可她當時只是一個三歲小孩,哪怕到現在,她也才十六歲,她又能懂什麼?
我們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四口之家,爸媽都是老實本分的人,為什麼會走到這般境地?
我發瘋似地捶著桌子,一遍又一遍地問: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爸為什麼要殺掉妹妹?」
「而且那天中午他根本沒回來,車門為什麼是開著的,妹妹為什麼會自己進去?」
此時,李警官終於開口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爸的動機是什麼,但如果真是你爸做的,那這一切就解釋得通了——
作為父母,對自家孩子的固有習慣了如指掌,想讓她自己陷入到一個危險的環境,是易如反掌的事。
你爸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有人會去救她。
而這個問題,顯然,他也通過劉瑩,完美地解決了。
你爸能想到這樣的殺人方式,說明他策劃很久了。」
這時,我聽到劉瑩對我說:
「你還記得我有個叫劉鈺的姐姐吧?」
「嗯。」我點頭。
「她很喜歡你妹妹。自從她知道我幫過你爸後,就再也沒和我說過話。後來她考上大學,就和家裡斷絕了關係。」
「她離開家的那天,告訴過我一件事。」
劉瑩拿起李警官桌上的一樣東西:
「這是你妹妹的東西,對吧?」
她手上拿著的,是妹妹當年吃飯用的,水藍色的那隻碗。
也是我媽在最後時刻手裡握著的。
碗底破了一個拇指大小的洞。
「我對這隻碗的印象很深刻,無論在哪裡遇到你妹妹,她都會拿著這隻碗。」
「徐佳,小時候的我們不懂事,不管看到什麼,我們都會覺得那是正常的、合理的。
但你仔細想想你的妹妹。
拋開記憶的濾鏡,想想她真實的樣子。」
11
「你的妹妹,她其實是……」
當劉瑩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一聲驚雷。
天驟然黑了。
六月的雨,說來就來。
而她說的那三個字,比我這輩子聽過的任何聲音都要震耳欲聾。
「你騙人,我妹妹她不是!」
我恍惚著站起來。
「徐佳,事實就是這樣,不然你爸為什麼要殺了她?」
「你閉嘴,別說了,別說了!!」
我捂住耳朵,轉身衝出派出所,跑到了雨里。
身後傳來李警官的呼喊。
我攔下一輛計程車,跟師傅說:
「我要回家。」
我要回到過去的家。
回到五歲那年,看看妹妹真實的樣子。
暴雨中的巷子,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我踏進瀑布般的雨幕中,追著三歲的妹妹。
2012 年 6 月。
那一天早晨,暴雨傾瀉。我追著妹妹一直到家門口,想要和她一起玩。
可爸媽看了看雨勢,還是決定帶妹妹出去,說是約了什麼教授。
我打著傘在一旁不甘心地對妹妹說:「要早點回來哦。」
那天晚上,爸媽很晚才帶妹妹回來。
我看見媽媽在抹眼淚,爸爸在一旁唉聲嘆氣。
妹妹依然抓著她最愛的碗,痴痴地笑著,樂此不疲地玩著。
後來,我又追著她,跑過和她一起玩耍的草坪、一起吃飯的樹下。
我注視著她,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總是捧著手裡的碗,像愛惜珍寶一樣撫摸著它,從不讓它離開自己的視線。
忽然,她抬起頭看著我笑了一下,眼神機械而詭異。
再後來,那隻碗破了。
媽媽闖進了畫面里,她一把奪過妹妹手裡的碗,把它扔到地上,然後塞給妹妹一個新的、完好無損的碗。
那隻破碗在地上越滾越遠,發出清脆的金屬音。
我聽到妹妹哇地一聲大哭,她甩開媽媽遞給她的新碗,踮著腳拚命去追那隻破碗,撿起來抱到懷裡。
媽媽氣急敗壞地想把它搶過來,可妹妹一邊大叫一邊揮舞著雙手,不讓媽媽碰到那隻碗。
這時,身後傳來爸爸的聲音:
「重複刻板行為、蝴蝶手、踮腳走路……涵涵的樣子就和那個教授說的一模一樣,她就是個自閉症孩子。」
「自閉症。」
原來我小時候就在爸爸嘴裡聽到過這個詞。
這是一種無法治癒的發育性障礙,預後性極差。
哪怕去最好的醫院、花很多錢,也只能實現微弱的正向干預。
聽到爸爸的話,媽媽崩潰大哭,她拚命去搶妹妹手裡的碗:
「涵涵,你告訴媽媽,你不是自閉症孩子!你不是!
你不要這個碗好不好,這個碗已經破了!
沒用的東西,是要被扔掉的!」
——沒用的東西,是要被扔掉的。
2025 年 6 月。
我的頭頂出現了一把傘,李警官和劉瑩都來了。
我在暴雨中看著劉瑩:
「你說得沒錯,我妹妹,她是一名自閉症兒童。」
李警官說:「你爸之所以要用這種瞞天過海的方法殺掉你妹妹,恐怕就是因為這個。」
「現在養孩子成本大,全國範圍內出現過很多父母親手殺死殘障子女的案例,
因此 2010 年前後,上級出台了新要求,
一旦接到殘障未成年人意外身亡的報案,
都要仔細甄別是否真的是意外,
如果這其中存在他殺跡象,監護人便是第一懷疑對象。」
「而你爸設計你妹妹出事的時間,正好是上班時間,他們都有不在場證明,夏天在車裡中暑這種意外又比較常見。」
「但我確實沒想通,為什麼那天中午你妹妹會自己跑出去爬進那輛車裡,而車門又正好被你關上了?」
「我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我對李警官說。

12
「您之前不是說過,想讓自己的孩子陷入危險,是非常簡單的事嗎?
我爸,他也明白。
他那天上班時就把門虛掩著,然後利用了妹妹的刻板印象。
他知道,妹妹不能沒有她的碗。
所以那天中午,有人拿走了妹妹的碗,把它放到了車子的后座上。
我說的沒錯吧,劉瑩?」
劉瑩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不是我!你爸真的只讓我把你帶走,不讓你救人而已……」
「你覺得這合理嗎?」我打斷她:
「我爸既然都讓你參與進來了,為何不讓你把壞人當到底?」
「那天中午,本來你會等到我妹妹爬進車裡拿碗的時候,親手把她關在裡面。
可你沒想到,妹妹在客廳到處翻找,不小心打開了電視。
每天都會午睡的我,就這樣被吵醒了。
你見我出來了,就跑回自家門口,觀察我的行動。」
「這只是你的臆想,你憑什麼這麼說!」
「就憑那天我喊她,她看見我的第一眼,就死死地抱著手裡的碗,驚恐萬分地對我說了一句話。
我現在終於想起來了。」
這句話是——
「離我遠一點,不要搶我的東西。」
「當時我不明就裡,惱羞成怒。
可是這句話,其實是對你說的。
而且我一直都記錯了,
那扇門,其實是妹妹自己關上的。
她因為害怕,自己去拉了門把手!」
「她在怕誰?她讓誰離她遠一點?除了你,還有別人嗎!」
記憶不斷湧現,我說完這一連串的質問,劉瑩百口莫辯。
她收起偽善的面孔,向後退了兩步:
「你別在這血口噴人!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我記得的事,都已經告訴你們了!」
說完,她打著傘轉身跑開了。
我和李警官都沒有攔她。
李警官看著她的背影說:
「如果真是這樣,對她當年的所作所為,我們也會有處理措施。」
「不過,當年你妹妹的案子,又該如何定性呢……
畢竟,你爸其實失敗了,對吧?」
「是啊……我妹妹最後失蹤了,而不是死在了車裡。」
「那輛車的鑰匙,只有你爸有嗎?」
「對,只有一把,我爸一般都會帶在身上。」
「好吧……」李警官依然皺著眉頭:
「我們看似理清了當年發生的事,可直到現在,對於這個案子最關鍵的部分,我們依舊是一頭霧水——
她到底是怎麼失蹤的?
她現在又在哪裡?」
13
回到派出所,雨已經停了。
李警官遞給我一杯熱水:
「徐佳,你家昨晚不是有人闖入嗎?這件事,讓我產生了一個大膽的設想。」
「您說。」
「之前調查你媽自殺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家在一樓,其他房間都有防盜網,唯獨你媽的房間沒有。
她和你爸分房睡,又不給自己裝防盜網,或許是因為,這是她為別人保留的渠道:
一個實現「復仇」的渠道。
她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她一直在默許、甚至主動接受這個人施加的痛苦。
而你爸媽雙雙自殺,這也說明,這場「復仇」實現了。
這個人——你覺得會是誰?」
「您覺得是我妹妹嗎?」
「不然還會有誰。如果是這樣,那當年對於你爸要害死你妹妹的事,你媽大機率是不知情的。
她才是那個自始至終都在懺悔的人,她的抑鬱,是「內因」,
而你爸,一定是「外因」。」
在李警官說出這個設想的時候,我恍然大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