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要害我家!為什麼要害我妹妹!」
李警官馬上過來把我拉開:
「你先別激動,聽聽她怎麼說吧。」
劉瑩並沒有反抗,而是把頭低了下去。
過了一會,我才聽見她說:
「對不起,當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會犯下怎樣的錯……
那天中午,我是在一個大人的教唆下才這麼做的!」
10
「那個大人……就是你爸……」劉瑩抬起眼睛說。
「你說什麼?」我驚訝地看著她。
李警官顯然也吃了一驚。
「我爸他為什麼要……那是他女兒啊。」
「我不知道,但事實就是這樣。
你妹妹出事的頭一天晚上,他在我家打牌,
臨走時,他跟我爸媽好像在商量什麼,最後把我喊過去,給了我一百塊錢,讓我第二天幫他一個忙。」
「幫忙的內容,就是讓我第二天中午盯著你,如果你要喊人幫忙,就趕緊把你帶離那裡,
然後整個下午都要把你留在身邊,不讓你回去。」
「其實……我當時看到你妹妹被關在裡面的時候,我也嚇到了,也打過退堂鼓……
但我拿了錢,我爸媽也讓我幫這個忙,我必須聽他們的,完成你爸交代的任務……」
「對不起,對不起……」
後面,劉瑩一直在向我道歉,但我一句話都聽不進去了。
在她說這一切都是我爸教唆她的時候,我的內心世界已然崩塌。
在我心目中,我爸一直是個正直、善良、顧家的好男人。
「不可能!不可能是我爸,你一定在騙我!你爸媽呢?你讓他們來派出所,我要當面跟他們對質!」
「我爸媽都已經得病過世了……我真的沒騙你,昨晚李警官跟我聯繫的時候,我想了很久。」
「我既然決定來,就一定會告訴你真相,
不管我會面臨怎樣的懲罰,這都是我自己犯下的錯……」
聽她這麼說,我癱坐在椅子上,木訥地看著她,想罵出口的話又梗在喉嚨里,只能默默地流淚。
劉瑩低垂著眼皮,小聲地問我:
「來的路上,我聽說你爸媽最近都自殺了。
難道,當年你妹妹真的活下來了?
是她……回來復仇了嗎?」
「復仇……」
這兩個字,把我從混沌的意識中拉回來。
如果妹妹早就知道了真相,知道是我爸想害死她,而她又僥倖活了下來,她確實應該復仇。
可她當時只是一個三歲小孩,哪怕到現在,她也才十六歲,她又能懂什麼?
我們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四口之家,爸媽都是老實本分的人,為什麼會走到這般境地?
我發瘋似地捶著桌子,一遍又一遍地問: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爸為什麼要殺掉妹妹?」
「而且那天中午他根本沒回來,車門為什麼是開著的,妹妹為什麼會自己進去?」
此時,李警官終於開口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爸的動機是什麼,但如果真是你爸做的,那這一切就解釋得通了——
作為父母,對自家孩子的固有習慣了如指掌,想讓她自己陷入到一個危險的環境,是易如反掌的事。
你爸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有人會去救她。
而這個問題,顯然,他也通過劉瑩,完美地解決了。
你爸能想到這樣的殺人方式,說明他策劃很久了。」
這時,我聽到劉瑩對我說:
「你還記得我有個叫劉鈺的姐姐吧?」
「嗯。」我點頭。
「她很喜歡你妹妹。自從她知道我幫過你爸後,就再也沒和我說過話。後來她考上大學,就和家裡斷絕了關係。」
「她離開家的那天,告訴過我一件事。」
劉瑩拿起李警官桌上的一樣東西:
「這是你妹妹的東西,對吧?」
她手上拿著的,是妹妹當年吃飯用的,水藍色的那隻碗。
也是我媽在最後時刻手裡握著的。
碗底破了一個拇指大小的洞。
「我對這隻碗的印象很深刻,無論在哪裡遇到你妹妹,她都會拿著這隻碗。」
「徐佳,小時候的我們不懂事,不管看到什麼,我們都會覺得那是正常的、合理的。
但你仔細想想你的妹妹。
拋開記憶的濾鏡,想想她真實的樣子。」
11
「你的妹妹,她其實是……」
當劉瑩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一聲驚雷。
天驟然黑了。
六月的雨,說來就來。
而她說的那三個字,比我這輩子聽過的任何聲音都要震耳欲聾。
「你騙人,我妹妹她不是!」
我恍惚著站起來。
「徐佳,事實就是這樣,不然你爸為什麼要殺了她?」
「你閉嘴,別說了,別說了!!」
我捂住耳朵,轉身衝出派出所,跑到了雨里。
身後傳來李警官的呼喊。
我攔下一輛計程車,跟師傅說:
「我要回家。」
我要回到過去的家。
回到五歲那年,看看妹妹真實的樣子。
暴雨中的巷子,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我踏進瀑布般的雨幕中,追著三歲的妹妹。
2012 年 6 月。
那一天早晨,暴雨傾瀉。我追著妹妹一直到家門口,想要和她一起玩。
可爸媽看了看雨勢,還是決定帶妹妹出去,說是約了什麼教授。
我打著傘在一旁不甘心地對妹妹說:「要早點回來哦。」
那天晚上,爸媽很晚才帶妹妹回來。
我看見媽媽在抹眼淚,爸爸在一旁唉聲嘆氣。
妹妹依然抓著她最愛的碗,痴痴地笑著,樂此不疲地玩著。
後來,我又追著她,跑過和她一起玩耍的草坪、一起吃飯的樹下。
我注視著她,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總是捧著手裡的碗,像愛惜珍寶一樣撫摸著它,從不讓它離開自己的視線。
忽然,她抬起頭看著我笑了一下,眼神機械而詭異。
再後來,那隻碗破了。
媽媽闖進了畫面里,她一把奪過妹妹手裡的碗,把它扔到地上,然後塞給妹妹一個新的、完好無損的碗。
那隻破碗在地上越滾越遠,發出清脆的金屬音。
我聽到妹妹哇地一聲大哭,她甩開媽媽遞給她的新碗,踮著腳拚命去追那隻破碗,撿起來抱到懷裡。
媽媽氣急敗壞地想把它搶過來,可妹妹一邊大叫一邊揮舞著雙手,不讓媽媽碰到那隻碗。
這時,身後傳來爸爸的聲音:
「重複刻板行為、蝴蝶手、踮腳走路……涵涵的樣子就和那個教授說的一模一樣,她就是個自閉症孩子。」
「自閉症。」
原來我小時候就在爸爸嘴裡聽到過這個詞。
這是一種無法治癒的發育性障礙,預後性極差。
哪怕去最好的醫院、花很多錢,也只能實現微弱的正向干預。
聽到爸爸的話,媽媽崩潰大哭,她拚命去搶妹妹手裡的碗:
「涵涵,你告訴媽媽,你不是自閉症孩子!你不是!
你不要這個碗好不好,這個碗已經破了!
沒用的東西,是要被扔掉的!」
——沒用的東西,是要被扔掉的。
2025 年 6 月。
我的頭頂出現了一把傘,李警官和劉瑩都來了。
我在暴雨中看著劉瑩:
「你說得沒錯,我妹妹,她是一名自閉症兒童。」
李警官說:「你爸之所以要用這種瞞天過海的方法殺掉你妹妹,恐怕就是因為這個。」
「現在養孩子成本大,全國範圍內出現過很多父母親手殺死殘障子女的案例,
因此 2010 年前後,上級出台了新要求,
一旦接到殘障未成年人意外身亡的報案,
都要仔細甄別是否真的是意外,
如果這其中存在他殺跡象,監護人便是第一懷疑對象。」
「而你爸設計你妹妹出事的時間,正好是上班時間,他們都有不在場證明,夏天在車裡中暑這種意外又比較常見。」
「但我確實沒想通,為什麼那天中午你妹妹會自己跑出去爬進那輛車裡,而車門又正好被你關上了?」
「我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我對李警官說。

12
「您之前不是說過,想讓自己的孩子陷入危險,是非常簡單的事嗎?
我爸,他也明白。
他那天上班時就把門虛掩著,然後利用了妹妹的刻板印象。
他知道,妹妹不能沒有她的碗。
所以那天中午,有人拿走了妹妹的碗,把它放到了車子的后座上。
我說的沒錯吧,劉瑩?」
劉瑩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不是我!你爸真的只讓我把你帶走,不讓你救人而已……」
「你覺得這合理嗎?」我打斷她:
「我爸既然都讓你參與進來了,為何不讓你把壞人當到底?」
「那天中午,本來你會等到我妹妹爬進車裡拿碗的時候,親手把她關在裡面。
可你沒想到,妹妹在客廳到處翻找,不小心打開了電視。
每天都會午睡的我,就這樣被吵醒了。
你見我出來了,就跑回自家門口,觀察我的行動。」
「這只是你的臆想,你憑什麼這麼說!」
「就憑那天我喊她,她看見我的第一眼,就死死地抱著手裡的碗,驚恐萬分地對我說了一句話。
我現在終於想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