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實,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解決。
當年我們還稱得上門當戶對。
如今,他已經是教授,事業蒸蒸日上。
反觀我。
身體上全是病痛,生活上稀里糊塗,事業上忽遠忽近。
湊到一起,重溫舊夢是沒可能了。
被曾經深愛的人嘲諷作弄,也挺讓人接受不了的。
「您家在哪?我讓司機過去接您吧。」
「我歲數也挺大,實在整不動這老太太了。」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是一場通關小遊戲。
兩個選擇,一邊寫著「擺脫何硯」,一邊寫著「拯救熊阿姨」。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星星花園,北區。」
掛斷電話,我看向窗外。
天剛擦亮。
新的一天又來了。
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剛工作的時候。
每天都睡不夠。
兩眼一睜就是干。
15.
好不容易把熊阿姨哄睡下,天已經大亮了。
醫生護士陸續上班,開始查房。
何硯看到我,略微點頭。
他好像有兩套系統。
這清冷高智感,和昨天晚上見到的簡直不像是一個人。
要不是看到他眼下的烏青,我甚至會懷疑,這是一個克隆機器人。
等人走後,我蜷縮在單人沙發里,睡了一覺。
直到午飯時被熊耀年叫醒。
「你跟何醫生認識是嗎?」
「我昨天看到你們倆在醫院門口……」
「別誤會,我不是想要追究什麼。」
「何醫生的醫術很好,我知道。這麼多家醫院,也只有他願意冒險,我也很感激。」
「只是接下來的治療我心裡實在沒底。」

「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這個帶給何醫生。」
很樸素的一個信封。
但我不會單純地覺得,這厚厚的信封里塞滿了感謝信。
就算有,那也是紅色的。
雖然我貪財。
但這筆錢,我碰都不敢碰。
猛地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不行!」
我乾脆利落地拒絕了。
隨後,彎了彎眉眼,笑著打圓場:
「您這是逼我犯錯誤。」
「這麼厚的一沓錢,交給我,這和老鼠掉進米缸里有啥區別。」
「再說了,您看何硯那一臉清高,他是少爺來著,這點錢他看不上,反而會覺得您侮辱了他的理想。」
「您要實在信不過,就買兩斤火龍果給他送去,他愛吃。」
熊耀年似乎真的被我說動。
雙手顫抖著,把信封收了回去。
「火龍果就行?」
我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信我。」
門外有影子一閃而過。
多年相處的默契。
只看影子,我就判斷出門口的人是何硯。
於是,畫風一轉,繼續道:
「我拿熊阿姨當我親媽,咱們是一家人。」
「當你媳婦一天拿五千,已經夠罪惡了,你要是再把這個給我,我晚上還怎麼睡覺。」
熊耀年覺得我莫名其妙。
但年輕人嘛,說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正常。
16.
一門之隔。
何硯拿著一包橘皮糖站在門口。
突然冷笑一聲。
一副要哭了的表情。
他轉身離開時地上的影子也跟著一晃。
我鬆了一口氣。
「熊阿姨現在有醫生照顧,也用不到我了。」
「具體的注意事項,我整理好後發電子版給您。」
「今天的錢我就不要了,畢竟我也沒做什麼。」
「做我們這一行的不希望回頭客,所以就不說再見了。」
「另外,醫護不能收受紅包這是規定,做醫生第一天發過毒誓的,誰收誰一輩子發不了財。」
「您以後,還是不要這樣了。」
「我雖然沒辦法保證治療效果,但我能保證何硯醫生的人品。」
「他是個很好的醫生,他一定會盡力的,您相信他。」
這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燃。
推開門走出去,伸了個巨大的懶腰。
下一秒,我被人攥住了手腕。
17.
砰——
消防通道的大門猛地關上。
我被困在牆角和身體之間。
一個綿長又毫無道理的吻落在我唇上。
橘皮糖的味道從舌尖傳遞過來。
引得人瘋狂分泌口水。
我拚命撐開身體,支撐出一個狹窄的空隙:
「何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你這是見不得人的小三行徑,會被人亂棍打死的。」
他笑眯眯地在我唇上淺啄一下。
「我是小三嗎?」
他拉著我的手撫摸他的胸口。
不知什麼時候,他把白大褂脫了。
此時,他穿著一身柔軟的毛衣站在我面前。
我心臟跳得很快,不知是緊張還是心動。
「當……當然是。」
他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絲絲縷縷地鑽進耳朵。
半邊身子都麻了。
「按照先來後到,他才是小三。」
「我們從大學就在一起,比他早多了,是他插隊。」
我不知道他突然犯了什麼病,力氣又大得驚人,讓人掙都掙不開。
其實若真想逃也有辦法。
畢竟門外就是熱鬧的住院處。
只要我用力敲兩下門,保管有人來救我。
但我控制不住心跳。
十年過去,還是這麼沒出息。
魅魔隨隨便便一用計謀,我就醉倒了。
只是嘴還硬得很。
「我們……當年已經分手。」
「這條隊伍重新排。」
18.
「分手?」他微微眯起眼,「誰說了分手?」
我有些驚訝地提起那封信,還有信封里的三百塊錢。
「沒有,沒收到。」
「真的假的?那可是我當時的全部身家。」
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果然,夢裡都是假的。
他沒有用那筆錢買玩偶,他甚至沒有收到那筆錢。
我貼著牆面,緩緩下滑。
「我好像有點死了。」
事已至此,我已經猜到,他剛才應該是假裝要走,實際上偷偷藏到旁邊。
多年不見,還使上計謀了。
他也是真了解我。
知道我會偷偷溜走,所以半夜不睡覺在醫院蹲守。
知道我會演戲,所以偷偷藏在一邊誘我露餡。
說不感動是假的。
但除了感動,還覺得心口很酸。
如果當年他連那封信都沒收到……
那在他眼裡,就是那麼相愛的人突然消失。
沒有理由,沒有分手,沒有道別。
或許,他還會懷疑我們曾經的感情。
我們的戀愛會不會是一場遊戲。
這麼一想,心更塞了。
他長臂一伸將我撈進懷裡。
摟著我的腰,強硬地向他靠近。
「當年就三百塊錢了也給我?」
我眼神閃避,「答應了送你一人高的娃娃,我不能言而無信。」
「那你還答應陪我過生日呢……」
「人……人不能什麼都信。」
他梗住了。
末了,無奈地笑出聲。
方才還冷冰冰的眸子,此時染了顏色。
什麼色?
像是粉色,也像是藍色。
甜得冒泡,但還帶著一點隱約的傷感。
果然,他將臉埋進我肩頭,幽長地嘆了一句:
「對不起,你受苦了。」
「很想知道你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但你不想說,我不逼你。」
「可以先從我的事開始說。」
「就先從我是怎麼費盡心機地來到你的城市說起吧。」
「顧昭,你好神秘。」
「我問了好多人才找到你,又花了好多年,才走到你面前。」
「這一次,別放手,好嗎?」
「就算前面是暴風雪,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走些。」
愛的最高形態是心疼。
我們都在同一時間,不約而同地心疼起了對方。
喉頭仿佛被什麼東西塞住,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們又擁抱了許久。
直到樓上的門開了。
我們才被嚇到一樣,飛快地收回手。
「何醫生,我婆婆就交給你了。」
何硯無奈地笑,「相信我的人品,也相信我的醫術吧。」
明顯的調侃語氣。
怎麼會有這麼記仇的人啊。
19.
「下雪了。」
從消防通道出來,窗外雪花飄落。
他推開了最近的一扇窗。
冷風頓時卷了進來。
我抱著手臂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身上的毛衣,朝我投來挑逗的一眼。
這一眼,我就猜到他存著什麼壞心思。
死死抓住他的衣服下擺。
「你老實點,都多大年紀了還搞這些騷操作。」
不是我多疑,屬實是這個人有前科。
多年前的某個期末周。
晚上十點,我們從圖書館出來。
那天我有一點小感冒。
他脫了外套擋雪,又脫下毛衣套在我身上。
當時周圍同學很多。
第二天,我倆就上了表白牆。
我將手伸出窗外,接下一片飄飄揚揚的雪花。
他突然笑著看我:
「我之前看一個劇里說,接住一片完整的雪花,就能許一個願望。」
「顧昭同學,我冒昧問一下,你的願望是什麼?」
雪花剛觸碰到體溫就化了。
只在掌心留下一片潮濕的水痕。
「好好活著。」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現在沒什麼別的願望,就只想好好活著。」
雪花繼續落下。
我收回手,關上了窗子。
「我媽去世那天也下雪了。」
「她這個人有潔癖,平日裡最討厭雪。」
「雪一化到處都髒兮兮的,不體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