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狐疑地看向他,他抿了抿唇:「人多,先回家。」
剛到校門口,有個男生喊住了我:「常純,我們可以一起去 A 大了。」
我看著男生興奮的面龐,只覺得老天爺真偏心啊。
一年前,林老頭還嫌棄他狗爬字,一年後,他就考了全市第一,聽說家裡條件還很好,妥妥的人生贏家。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想起他的名字。
「陸遠,恭喜你啊。不過我不去 A 大,我報了 Z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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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笑容一僵,臉唰地白了,仿佛承受了巨大打擊:「為、為什麼啊,我們對答案的時候,不是說好了嗎?」
當時跟現在不一樣,是先估分填志願,等分數出來了才知道有沒有被錄取。
我努力回憶著那晚,好像只跟他對答案,滿心滿腦都是畢業後跟秦壽訂婚的事,陸遠後面說了一堆話,我也只是敷衍地應和。
「抱歉,我當時沒考慮清楚。但我哥在浙江,我要留在他身邊。」
陸遠看向秦壽,學校里沒人知道我們的真實關係,只當我們是父母雙亡、相依為命的親兄妹。
「那怎麼行!你這分數去 Z 大多可惜,再說,你是你,你哥是你哥,你怎麼能為了別人放棄大好前途——」
「陸遠。」
我趕緊打斷他:「我已經決定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
說完,就拉著秦壽的手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完了完了,就秦壽那個小心眼,指不定要哄好久。
哪曾想,他就像沒事人那樣,帶我去了售樓處。
當時商品房盛行沒多久,價格還不貴,秦壽挑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付款時發現還少了兩萬。
我弱弱地舉起手:「我有兩萬。」
我的高考獎金就是兩萬塊。
秦壽粲然一笑,抬手習慣性要揉我腦袋,停在了半空,最後落到了我肩膀:「我家小鬼出息了,既然你出了錢,這房子就寫你的名字。」
我上高中後,秦壽就不再叫我小鬼了,如今再聽到這叫小孩的稱呼,彆扭中夾雜著一絲甜蜜。
「那你呢?」
「我啊,不著急。」
我不肯,非要寫兩個人的,秦壽一錘定音:「你的就是我的,我們之間,不用分得那麼清。」
真是這樣嗎?
可我總覺得高考之後,他事事都在跟我劃清界限。
就連我提出訂婚,他也只是搪塞道:「太麻煩了,等過幾年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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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秦壽不想要我了。
這種恐慌的情緒緊緊纏著我,直到我們回到老家。
我考上大學,鄉里要為我開祠堂,看在獎金的份上,我們回去了。
結果,一下車就碰到了老闆娘,她抱著剛滿周歲的兒子,站在小賣部門口扯著嗓子說:「大學生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女兒結婚,人家給了兩萬彩禮,兩萬塊啊,那麼一大疊!」
幾個婆娘立馬吹捧。
她哼了哼,陰陽怪氣:「不像有的賠錢貨,年紀輕輕就跟男人睡一起,等結婚,怕是兩百塊彩禮都沒有呢。」
說著話鋒一轉,不懷好意道:「常純,你讀書好,見過兩萬塊錢沒?」
我停下來,淡然道:「好巧,我高考獎金也是兩萬塊。」
老闆娘笑容一僵:「兩兩兩萬?這麼多!」
她把女兒嫁給一個不到桌子高的侏儒,才拿了兩萬塊彩禮,怎麼我考個試,也能拿這麼多錢?
有人說出了她的心聲:「讀書真能賺錢啊?」
我微微一笑:「是啊,市裡獎了學校獎,這不,鄉里也要給我獎錢。」
「哦,對了。」
我停下來,掃了眼遠處被人圍著攀談的秦壽,「秦壽人帥個子高,用不著兩萬塊墊腳。」
當初老闆娘跟侏儒要彩禮,陰陽怪氣地說:兩萬塊,就當把個頭墊高了。
欣賞完老闆娘氣得鐵青的臉,我微微一笑,跟著鄉里幹部走了。
活動結束,鄉里開了大會堂,擺了五六十桌,請全鄉老少吃席。
我爸帶著弟弟過來,他吃得紅光滿面,兜里一把好煙,難得對我露出幾分笑臉:「當初要不是我把你送給秦壽,你哪能考上大學。現在你出息了,以後記得幫襯弟弟,說到底,你們才是血脈至親。」
這話惹人發笑,我也真的笑了出來:「我們在一個戶口本上嗎?開口就來攀扯,要點臉行嗎,大伯。」
我爸臉色鐵青,拿起拐杖就要打我。
我毫不畏懼:「你打一個試試。」
弟弟趕忙攔住:「爸,這麼多人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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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掃了圈,悻悻放下拐杖,他窩囊了一輩子,如今靠我這個名牌大學生揚眉吐氣,自然不敢真的打我。
只能嘴硬道:「你是老子生的,你要是不聽話,老子就告到中央!」
這些年,鄉里修了盤山公路,不少人出去打工,也有人外出讀書。
但我爸,還是那副老樣子,愚蠢、自私、窩囊。
我懶得理他,轉身就要走,弟弟低低地喊了聲:「姐,這幾年你還好嗎?」
「你呢,牢飯好吃嗎?」
他小偷小摸慣了,前年竟偷到派出所,前幾天剛放出來。
常福臉色慘白:「姐,你還怪我嗎?」
談話間,奶奶抓著拐杖,顫顫巍巍走過來。
她老了很多,滿頭白髮,脊背彎得厲害,眼角爬滿了密密的皺紋。
「囡囡,你還怪奶奶不?」
我眨了眨酸疼的眼,沒說話。
她把自己褲腳拉上去:「奶奶錯了,你不在的這幾年,我都吃不好睡不好,你看我腳上都沒有肉……」
她確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小時候,她是家裡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每次我被弟弟欺負,她就抱著我,滿是憐惜地說:「奶奶罰他,怎麼能欺負我的乖乖。」
但從沒有一回,她真的罰過弟弟。
她總說,手心手背都是肉。
但握拳的每一刻,手背都在保護手心。
只有秦壽,手心手背都是我,握拳打人也為了我。
那天的最後,我把鄉里獎勵的三千塊錢都給了她,算是償還她十來年的養育之恩。
離開之際,奶奶抱著一疊錢,泣不成聲:「囡囡,奶奶不是要錢啊,不是要錢,只是想來看看你……」
我知道,但是,我寧願給錢,也不想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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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壽不知道去哪了,我在大會堂找了一圈,終於在鄉政府門口看到他。
對面站著秦大夫,他也老了,跟秦壽說話都小心翼翼:「爸爸老了,只有你一個孩子,家裡的房子、錢還是留給你的。」
秦壽煩躁地點了支煙,冷冷道:「用不著。」
秦大夫嘆了口氣:「我今天看了,常純那孩子漂亮出息,你們趁早把婚訂了,免得上大學心就野了。」
我一直討厭秦大夫,但這一刻,我竟覺得他有點可愛。
秦壽狠狠抽了一口煙,扔掉煙蒂淡淡道:「真把老子當禽獸了?」
「那是我妹。」
我心頭一沉,聽著秦大夫氣急敗壞的聲音:「你是不是傻,給那丫頭花了那麼多錢,最後把人家當妹妹?」
氣狠了,他扶著牆劇烈咳嗽,秦壽站在原地,不為所動。
半晌,秦大夫老淚縱橫道:「你這麼多年不娶妻,是不是還忘不了她?秦壽,你趁早死心,她可是你後媽啊!」
「你還敢提她!」
秦壽氣狠了,一拳打在土牆上,黃色的土牆被砸出一個坑:「你知道她對我做過什麼嗎?高考當天對我下藥,害我錯過考試,你倒好,以為我們通姦,拿刀把我趕出家門……」
我的心臟倏地抽搐一下。
原來如此。
秦大夫咳嗽更厲害了,慌忙制止:「輕一點,不嫌丟人啊。」
「你們敢做,我為什麼不敢說?」
「那、那還不是你妹妹死了……」
「她把我妹放到水缸,自己去打麻將,妹妹掉進去淹死了,就說我害死的!」
秦壽抬頭,諷刺地笑著:「當初大隊里要培養一個赤腳大夫,我媽祖輩都是郎中,卻把唯一的機會讓給你,自己干農活掙工分,年紀輕輕累出一身病……」
「她死的時候,你怎麼答應她的?」
他雙眼猩紅,高大魁梧的身體止不住顫抖:「你說,這輩子絕不再娶,把我供到大學,結果呢?!」
秦壽緊握著拳頭,我怕他做傻事,趕忙衝上去攥住他的手:「哥,你別衝動。」
秦大夫背信棄義,死一萬次都不足惜,但不能賠上秦壽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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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手牽著秦壽的手,一手環著他的腰,帶著哭腔求他:「哥哥,我們回家。」
秦壽停滯片刻,聲音有些艱澀:「好,回家。」
剛走出門沒多久,又碰到了老熟人。
高玲把嘴唇咬得發白,含著眼淚道:「秦壽,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高玲看向我,眼底滿是怨念憎恨:「常純,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麼我這麼恨他?明明我們是初中同學,可我卻恨不得毀掉他?」
我們繞過她就走,女人崩潰怒吼:「因為他爸給我下藥,把我迷奸了!就在我到他家玩的那天!」
我心跳驟停。
女人捂著臉痛哭:「我才十七歲啊,再過幾個月我就師範畢業,我本來可以當老師的,卻因為他,懷孕了,只能做個宿管大媽!」
「所以我恨那個孩子,恨秦壽,恨所有人!」
「胡說八道!」
秦大夫滿臉通紅跑過來,指著女人鼻子罵:「老子給你錢了,三千塊彩禮,養活了你一大家子,還不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