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長輩都誇他性格好，就是不長腦子。
哪怕我沖他發脾氣，他也總是擺出寬容大度「好弟弟」的模樣。
可就是這樣沒個正形的他，一邊嬉笑，一邊默默接受了家裡絕大部分的資源。
家裡的房子是留給他結婚用的。
爸媽再怎麼哭窮，也沒斷過他的零用錢。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往家裡轉錢了，也不會再支撐你的消費，我希望你能意識到自己是個成年人了。」
陳智遠仿佛蒙受大冤：「姐，我可沒用過你的錢，再說了，爸媽也不可能要求你來養我，他們不是重男輕女的人。」
我沒跟他爭辯，沒有意義。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會再給爸媽打錢，所以你再找他們要錢的時候，可能要不到多少了。」
陳智遠笑容僵在臉上，似乎覺得有些難堪，低聲嘟囔：
「你的錢給了爸媽，又沒給我，他們把你養大，你孝順他們不是應該的嗎？」
「嗯，等他們老了，我自然會贍養，但現在還不到我養他們的時候，我能養活自己就已經是給他們減輕負擔了。」
陳智遠沒好意思繼續說什麼。
他饞蟲似的往火鍋里涮著肉片，又變回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畢業後，我每個月都給母親轉帳，因為我始終忘不了她這些年的辛苦和勞累。
我希望我可以養活她，而她可以輕鬆些。
然而我的金錢並沒有減輕她的負擔，她仍然繼續做著原來的工作，經常加班。
因為她多賺錢，把錢都攢下，留給陳智遠結婚。
她做不出讓女兒供養兒子這種事情，但家裡的資源仍然流向了陳智遠。
沒有區別，只是讓她有了安慰自己的藉口。
「陳智遠，媽媽這些年很辛苦，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她一個人既要工作，還要照顧家庭。」
「明年你就畢業了，如果你心疼她，你就自食其力，別再拖累她，如果你不心疼……」
我深吸了口氣，克制住哽咽聲。
「那我也沒有辦法。」
李詩妍總說對母親事事順從，可我確實做不到恨她。
從小吃的飯是她做的。
乾淨的衣服是她洗的。
從小到大陪伴我時間最多的，也是她。
哪怕她總是將情緒發泄到我身上，可發泄過後，她仍然繼續為了這個家而忙碌。
她將雞腿夾到陳智遠碗里時，我也曾埋怨過。
可她將做好的飯菜端上飯桌，自己卻忙於工作來不及吃飯時，我又會心疼她。
15
朝陽藝術開業。
我不再每天窩在家裡晝夜顛倒，每天跟著李詩妍一起去上班。
這次我不當老師，當學生旁聽。
雖然我對唱歌跳舞一竅不通，但好歹能鍛鍊身體。
這次腿筋不再是幻疼，是真疼。
我沒想到陸北又回來找我了。
不好意思，差點把他給忘了。
他攔住我時，我正在家附近買烤冷麵。
「靜靜，上次的事情我需要和你解釋一下。」
「不用不用，反正咱倆也沒感情。」
李詩妍受到的傷害應該更大一點，也不知道她當時是怎麼解決的陸北。
「靜靜，我爸媽說得對，還是你這種老實本分的女孩最適合過日子，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
「我並不為此感到榮幸。」
陸北：……
「再不走我拿烤冷麵簽子戳死你！」
……
看來晚上還要再寫封舉報信，此人作風有問題，相關部門多加註意。
16
晚上，李詩妍一邊吃烤冷麵，一邊登著我的帳號打遊戲。
一通電話打破了眼前的平靜。
我和李詩妍趕到醫院時，李阿姨正躺在病床上掛水。
李詩妍生澀地開口：「媽。」
「妍妍……靜靜也來了？」
那個曾在大街上追著李詩妍打的女人，在生病後突然變得平和起來。
醫生檢查的結果是：胃癌。
李詩妍去繳費，遲遲沒有回來，我有些擔心。
我來回找了好幾趟，在樓梯通道里見到她時，她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正低頭刷著抖音。
「你在這兒幹嗎？」
她似乎坐累了，換了個姿勢。
「家裡的親戚都來了，估計要挨個哭一通，我來這裡躲個清凈。」
我坐在她身側，不知如何安慰。
「難受嗎？」
她扯出一個笑：「其實也還好，意料之中，她這麼操勞，遲早得累出病來。」
「只是我沒想到……」
沒想到那麼嚴重。
「醫生說，還是有治癒的可能。」
「嘁。」李詩妍頓時笑出聲，「你信不信她過了今晚就喊著出院，不治了不治了~」
「與其耗光積蓄治病，她寧願把錢留著給他兒子買房。」
我忽然感到有些驚悚。
我們相似的家庭仿佛一個供給循環。
李詩妍早早切斷了與家庭的聯繫，而李阿姨好像被吸乾了。
17
李詩妍在醫院照顧了兩天才回來。
她面色如常，李阿姨的生病好像對她沒有太大影響，但我也不敢多問。
晚上，我們躺在一張床上聊天，像小時候一樣。
「陳靜好，你該不會還沒談過戀愛吧？」她突發奇想。
「……」
「你有過喜歡的人嗎？」
「有。」
「誰啊？」
「你高中時談的第三個男朋友。」
「你變態吧, 連我談幾個都數著？」她驚得坐起身，隨後又慢慢躺回去。
「第三個……誰啊？」
我輕笑：「我也忘了，但他經常給你送零食。」
「那你到底談過戀愛沒？」
「大二那年談過一個。」我如實回答。
「為什麼分手？」
「談了一年後, 他的白月光前女友回來了……啊！」
李詩妍踹了我一腳。
我無奈道：「他闝倡……是男的。」
「還好沒有真的談一年，第二個月就被我發現了, 多虧我敏銳。」
李詩妍瞠目結舌：「這年頭……變態那麼多啊？」
「嗯哼，直接給我留下陰影了。」
「直到兩年後又有個男同學追我，可他把我當成替身……」
李詩妍：「說人話。」
我：「他想蹭我的保研課題。」
「6。」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很晚, 分享著這幾年彼此的生活。
身側傳來綿長的呼吸聲, 我以為她睡著了，便也緩緩閉上眼。
……
「不行。」
李詩妍突然又坐起身，把我嚇得一激靈。
她火速下床穿衣服, 然後收拾行李箱。
她往箱子裡裝東西，我幫著她一起裝。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天太晚了，我送你。」
「不用，我一個人到處溜達那麼多年，社會經驗比你豐富。」
李詩妍行動很快, 拿著包和行李箱就出門了。
我其實怕她走了之後會後悔, 不過我也不打算阻止她。
我怕她留下也後悔。
……
空蕩蕩的房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不知道該幹什麼，只能繼續回去睡覺。
太陽升起, 我照常去外面買小籠包。
剛打開門，便被嚇了一跳。
眼前一張憔悴的臉，掛著兩個黑眼圈。
她丟開行李箱, 整個人累極了似的趴在我身上。
「怎麼了？」我伸手抱住她。
「我沒買到車票。」
「……」
「沒買到票。」
眼淚浸濕了我的衣領。
李詩妍說：
「其實我一點都不心疼她。」
「我只是恨我自己。」
「明明前幾天我才罵過你沒出息，為什麼到我自己卻不能再狠心一點？」
離開難受, 留下也難受, 她總是不能如意。
李詩妍拿出了自己的存款，仔細算了算，最終決定回家一趟。
早些年, 她因為偷錢挨了不少頓打，如今她把家裡的存摺偷了出來。
18
半年後。
我研究所求了師姐師哥好久, 他們才決定準我半天假。
「李詩妍, 你最好有十萬火急的大事找我！」
我匆忙回到家，對方卻悠閒地坐在沙發上磕著瓜子。
「陳靜好，你是怪物吧, 還真回去上學了？」
「沒辦法，學習是我這些年最擅長的事情了，幸好導師還願意收我。」
我當學生，我只需要自己學就行了，不用想著教別人。
而且在研究所上班不用考慮社交, 每個人都很忙，老師會平等地把每個人當驢使喚, 根本沒空掰扯廢話。
「我帶的項目要評獎了, 到時候請你吃大餐。」
「那你要去 C 市請我了，我打算去那裡開分部, 明天就走。」
「這麼急啊？」我有些不舍。
李詩妍輕輕拍了拍我的臉：「放心，等分部那邊穩定了我還會回來的。」
我輕笑：「等你回來了，我博士證都要到手了。」
她的手瞬間用力——
「啪。」
「信不信我一巴掌扇飛你？」
「一路順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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