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至少能夠穩住我媽,讓我過兩天清凈的日子。
而那夜陸北倉皇逃走,我就知道這門婚事要吹了,除非他真的不要臉。
雖然早晚都得吹,但如果他和李詩妍的事沒被我撞見,至少還能拖一拖。
我就是這樣一個懦弱又廢物的人,不想面對,能拖則拖。
剛相親那會兒,陸北常去學校接我下班。
如今我辭職的事情,估計也瞞不住他。
他沒敢提自己腳踏兩隻船,便只好用我辭職的事情來退婚。
6
掛掉電話,我回了趟家。
大一那年,爸媽用攢了半輩子的積蓄在城裡買了套房。
全家也搬到了城市裡生活。
我媽早已等候多時,坐在沙發上,等著發落我。
我儘量平靜地將陸北劈腿的事情告訴她,隱瞞了李詩妍的存在。
「媽,他退婚是因為他自己心虛,和我沒關係。」
我媽的火氣消散了一半,抱怨道:
「你陳姨介紹的時候,不是說那小伙子挺好的嘛,說他老實敦厚,沒想到人品那麼差。」
「算了,陸家那邊我去說,咱也不能平白受了委屈。」
我媽也不是完全不愛我,不可能狠心把我推進一個火坑。
「那你辭職是怎麼回事?」她質問道。
聞言,我渾身蔓延起熟悉的緊張感。
「媽,我就是累了。」
「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不知道哪個字眼刺激到了她。
「累?誰不累啊?」
「我和你爸起早貪黑把你們養大都沒喊過累,你幹著那麼輕鬆的工作有多累啊?」
「你本就不如別的小姑娘漂亮機靈,呆悶又死板,如今連工作也沒了,以後誰還看得上你?」
聽著她喋喋不休,腦中眩暈感又襲了上來。
我習慣性放空大腦,仿佛將靈魂剝離般,魂魄在上空靜靜地看著自己的軀殼。
這樣就能將所有的言語攻擊過濾掉。
我不能還嘴,否則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謾罵。
「陳靜好,你聽見沒有?」
等她發泄夠了,我才徹底回神,茫然地點了點頭。
晚飯時,我媽又接到了弟弟打來的電話。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掛掉電話她就開始抱怨:
「天天就知道找我要錢,一點不知道體諒父母的辛苦。」
「我起早貪黑幹活養你們兩個,結果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我疑惑道:「媽,他一個月兩千的生活費,怎麼還不夠用啊?」
「你弟花錢一向大手大腳,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以前上學哪有那麼費錢,還知道兼職補貼家用,哪像你弟這個敗家子。」
想到以前,她又欣慰道:「還是靜靜懂事,至少還知道心疼父母,我也算生了個貼心小棉襖。」
這樣的誇獎是我以前最喜歡的,可如今聽到耳朵里卻極為刺耳。
「媽,你別再縱容我弟了,他可以在學校找兼職。」
想起父母多年的艱辛和勞累,我不禁對弟弟生起埋怨。
他從小花錢就無所顧忌。
初高中時爸媽給他充好了飯卡,每月還要額外給他幾百塊零花錢。
本以為他上大學後能自食其力,沒想到卻變本加厲地向家裡伸手。
媽媽苦惱地嘆了口氣:「我也不想給,可總不能看他在外餓死。」
「所以你還是給他轉錢了?」我捕捉到重點。
她心虛地移開眼:「那總不能不管你弟了吧?」
「我辛辛苦苦賺錢養你們,難道我還養錯了?」
我呆愣住,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干。
多年的委屈積壓在此,全部傾瀉而出。
「以前抱怨賺錢辛苦的是你,教育我們節儉的是你,結果縱容我弟亂花錢的還是你。」
「你既然那麼開明大方,那我初高中吃不飽飯,成天挨餓的時候,你們怎麼沒給過我零花錢?我大學時一邊上課,一邊忙著兼職,為什麼我沒有那麼多生活費?」
我媽頓時被我的話點燃:「陳靜好,你初高中時住校吃食堂,每個月我都按時給你們老師交生活費,你別說得好像我委屈了你一樣!」
「你挨餓,誰讓你不在食堂吃飽,我看你就是挑食!」
「我沒有!」我哭著反駁。
明明每頓飯都努力吃飽,可飽腹感依舊堅持不了多久。
那時的我最羨慕李詩妍,她明明和我一樣沒有零花錢,可總是有吃不完的零食。
撞見她和我暗戀的班長談戀愛那天,我其實在小樹林偷偷看了許久。
失戀是什麼感覺,我已經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班長給李詩妍帶了一大包零食。
我盯著裡面的麵包、辣條、酸奶,止不住地吞咽口水。
餓。
我真的好餓。

學校三餐不限量,但禁止帶出食堂。
我總是偷偷將饅頭塞進校服口袋裡帶出去。
熬過三節漫長的晚自習,我常常餓得睡不著覺,便在被窩裡啃著干硬的饅頭。
飽腹感伴隨我入夢。
從初中到高中,這種飢餓感纏了我六年。
「我真的好餓啊……」
母親似是有些愧疚,但嘴上卻說:「你……你也沒跟我們說過啊。」
「是啊,我從來沒有和你們說起過。無論我在外過得有多冷多餓,從不敢跟你們多說半個字!」
這是因為你總是向我哭訴家裡的窮困和工作的辛勞。
「所以,過去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對嗎?」
可你明明也曾到處炫耀,你有一個節儉孝順的好女兒。
我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一句「我從沒說過」,讓我多年的懂事忍耐都成了笑話。
因為我沒有告訴父母,所以怪不了他們。
只能怪我自我感動。
自作自受。
自討苦吃。
……
「靜靜啊,咱們家沒錢。」
「爸媽工作很辛苦,每一分錢都流著我們的血汗。」
「所以你要懂事些,節儉些,不要給我們增添負擔。」
從小到大,我每多花一分錢,便會對父母多一份愧疚。
我不吃零食,不買玩具,甚至學習用品都是能省則省。
成年之前,我身上沒有一分可隨意支配的錢。
周圍同學都笑我摳門,可我卻在母親的一句句讚賞中迷了眼。
「我閨女可孝順了,知道我工作辛苦,從不亂花錢。」
「咱們村裡就沒見過靜靜這麼節儉的姑娘,一看就會過日子。」
然而,弟弟上學後,待遇卻和我完全不一樣。
媽媽說:「男孩子飯量大,在學校吃不飽。」
「現在物價高,東西比以前買的貴。」
我都信了。
有時我也會意識到不公平,跟媽媽提意見。
可她總是愁苦又無奈地向我訴苦:
「那能怎麼辦呢,你弟弟不懂事,你也要跟他一樣不懂事嗎?既然這樣,爸媽乾脆累死算了!」
是啊,父母已經夠辛苦了,我不能和弟弟一樣給他們添麻煩。
我是孝順懂事的好孩子,弟弟是亂花錢的敗家子。
所以……
好孩子得到了誇獎。
而壞孩子得到一切。
7
我心寒地離開了家,母親的咆哮聲卻依然在身後追趕。
「陳靜好!你有什麼資格沖我甩臉子?」
「別說得好像我不給你飯吃一樣,無論如何我都把你好好養大了!」
我麻木地從包里掏出藥瓶,干吞了兩片藥,努力平復著情緒。
回到出租屋後,李詩妍正在客廳敷面膜。
她被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你幹嘛,見鬼了?」
我沒頭沒尾地問了句:「你當時為什麼要偷家裡的錢?」
「什麼啊?」李詩妍想了想,隨即瞭然。
「哦,我也沒想偷,我是問他們要零花錢,他們給我,我就收,不給我,我就只能自己『拿』了。」
「反正家裡就這麼大地方,多找找總能找到的。」
「你會開口問父母要錢嗎?」我又問。
「要啊,但是我爸媽每次都跟我說家裡窮,窮還生我弟幹嘛?養他比養我還費錢!」
得到這個答案,我繃緊的心瞬間輕鬆了些。
或許,我也不算自作自受,自我感動。
開口與不開口,結果也沒什麼差別。
8
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和李詩妍是不一樣的,可如今竟對她產生了些同病相憐之感。
李詩妍上大學後一次沒有回過家,去年回去了一次,還鬧得不歡而散。
她爸媽揚言要跟她斷絕關係。
當然,這些消息都是我從別人那裡聽說的。
她從家裡帶走的錢只夠第一年的學費,但好在學校可以辦助學貸款。
李詩妍大學讀的是學前教育,專業課程涉及唱歌跳舞,這無疑是她最喜歡也是最擅長的。
但她畢業後沒去幼兒園入職,而是跟別人合作開辦了課外藝術機構。
她長得漂亮,能言善辯,情商高,上學時多次違反紀律卻依然能夠圓滑地逃脫處分。
這種人無論到哪裡都會過得很好。
可當我親眼看到穿著練舞服的李詩妍,難免還是感到驚奇。
她是晨曦藝術的合伙人,不授課,但有時會和機構里的學生一起學習。
站在一群青澀稚嫩的孩子後面,她倒也不尷尬。
跟著專業老師的節奏下腰、旋轉、劈叉。
劈直的雙腿看得我心慌,襠部傳來一陣幻痛。
李詩妍透過窗戶看到我,於是悄悄從舞蹈室後門出來。
「跳得不錯。」
「我骨頭都硬了,多跳一會兒就渾身酸痛。」
上一次見她跳舞,還是高二那年的元旦晚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