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所以。
「你兒媳婦在村裡到處晃蕩,各種跟人說你嫌棄她懷了女娃,所以撂挑子跑去旅遊呢。」
她聲音哽咽:
「我還不知道你?要不是實在撐不住了,怎麼會想著去旅遊呢。」
她拍著我的手:
「醫生靠譜嗎?到底怎麼說的?」
9
我的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從我說要去旅遊到現在,三天了。
只有紅霞問我,是不是病了?
我將微皺的體檢報告遞給她。
她戴上老花鏡細細地看著,又將報告拍給了她在醫院上班的女婿。
「媽,你先別著急,我先看看。」
聽筒里的男聲平靜而溫和。
一瞬間我又想起兒子,我給他發信息,十次有八次,他是不回的。
偶爾回復幾次,也都回些「嗯」「啊」「知道了」之類的話。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女婿很快回覆:
「別擔心,嬸子的肺部有點小陰影,需要再做個增強 CT 確認一下。」
紅霞連著播放了好幾遍。
末了她長舒一口氣:
「意思就是要再去拍個片看看,可能有事也可能沒事,呸呸呸,肯定沒事!」
我點點頭:
「我知道,我去醫院問過了。」
「那你咋不去拍片呀,去什麼旅遊?你是不是一個人不敢去?早說嘛,我陪你去,我女婿是醫生,走走走,現在去,咱也插個隊。」
她拉著我就要走。
我搖了搖頭:
「先不去了,我還是決定去旅遊,把山腳下那塊地種完就走。」
她很不解。
為什麼呢?
我想,大概是害怕吧。
我怕檢查結果。
若結果是好的,是我虛驚一場,然後呢?
然後我會放棄旅遊。
若結果是壞的,然後呢?
然後我會放棄旅遊。
我終究沒有不顧一切說走就走的勇氣。
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我站在道德制高點的理由,才敢坦然享受。
10
第一天,我張羅著賣了豬。
第二天,我把雞都賣了,兒媳急得打大寶,我掄著棍子追著她跑。
第三天,大寶偷偷摸摸給了我二十塊錢,讓我旅遊放心花,兒媳眼看勸不動我,賭氣回娘家了,兒子追著去了。
第四天,我帶著三個小孫孫輪流到親戚家串門,托他們多多關照。
第五天,我去地里巡視了一圈,拔草、平土,順便將悄咪咪偷我身份證的老伴逮個正著,打了一頓。
第六天,我把菜園子裡的菜都拔了,洗凈、水煮、曬乾。
……
老伴背著手在我跟前走過來,走過去,邊走邊嘆氣。
要是以往,我肯定主動問他有啥事。
現在我才懶得理他。
眼見著我又要往外跑,他終是忍不住開口叫我:
「彩娟,你、你過來,我有東西給你。」
我站著沒動。
他走上前,左顧右盼一番後,扭捏地遞給我一個紅艷艷的小盒子。
打開一看,好傢夥,裡面躺著條黃燦燦的大金鍊子。
他瞅著我的眼色問:
「喜歡吧?」
我點頭,誰會不喜歡金子呀。
可惜年輕時沒錢買,有錢後我也跟風買過個鐲子。
但我每天忙裡忙外的,壓根沒機會戴,後來兒子結婚,我乾脆重新熔了給兒媳。
「那我也算對你好是吧,你都不知道,親戚們這陣子把我罵得夠嗆,我走出去都沒人跟我下象棋了。」老伴委屈地跟我訴苦,「我好歹教書育人了一輩子,老了老了還被人指著臉教訓……」
我打斷了他:
「說吧,啥事?」
他向來摳搜,突然給我來這麼一下,要說沒目的,我是不信的。
果然,他開口道:
「我給你買了金鍊子,你就別去旅遊了吧,那玩意不當吃不當喝的。
「只有不正經的人才整天到處亂逛,你可別不學好……」
盡說些我不愛聽的。
我抬起手,他躲得老遠,嘴裡卻不甘示弱:
「韋彩娟,你要是鐵了心去耍,那咱就——」
「就咋樣?」
「就離婚!」
我愣了。
他以為拿捏住了我,開始得意洋洋地叨逼叨:
「你要真去旅遊,我說到做到,行了,做飯去吧,我晚上想吃——」
「想屁吃,離就離!」
他一個糟老頭子都不怕離婚,我怕啥。
真離了,我還就不用做他那份飯了。
他張大了嘴,像只蛤蟆。
我嫌棄地推開他:
「離不?不離就給我閃開,我活還多著呢。」
「就非得去?」
我點頭。
11
從小我就想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沒結婚前,我媽說閨女能給家幹活的時間就這幾年,等到了夫家再去吧。
結婚後,老伴說哪有放著年邁的公婆不管自己去玩的,等以後吧。
後來,公婆走了,老伴沒再攔著。
可看著小小的兒子,我想,再等等吧,等兒子大了就好了。
兒子大了,我開始幫他張羅娶媳婦。
我想,再撐一撐,等兒子娶完媳婦,他成家了我就能放心撒手。
接著,有了大孫子,兒子兒媳整天玩得不著家,孫子餓得嗷嗷哭。
我想,再緩緩,等孫子大一點吧,至少等他會自己吃飯。
大孫子。
二孫子。
小孫子。
……
就這麼等啊等……
年復一年,我老了。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一個月後,我終於安置好了所有的事。
12
九月十八,宜出行。
迎著晨光,我順手從樹上摘了幾個柿子,背著包就出發了。

開始一個人的旅行。
然後,我在村口看見了啃著湯包的紅霞。
她一臉埋怨:
「怎麼才來啊,我都等了你好久了!」
我震驚地看著她。
她將包子遞給我:
「我也想去旅遊哩,總是在小賣店呆著,我都呆傻了。」
我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又招我!也不早點說。」
她翻了個白眼:
「我這是說走就走的旅行,瀟洒,不像你,一把年紀了還磨磨唧唧的!」
說笑間,我見到了老伴。
我笑容一滯。
13
我走哪,他跟到哪。
紅霞罵他、用土塊扔他。
他左躲右閃:
「班車又不是你倆的,我給了錢就能坐,我也要去縣城,咋啦,不給?
「嘿嘿,你倆說了不算!」
於是我們三人一起到了車站。
在候車室時,兒子發起了群通話。
我掃了一眼就掛了。
老伴默默接了起來。
視頻那頭,兒子兒媳正站在醫院門口。
兒媳放狠話:
「今天你要是敢走,我就把肚子裡的孩子打了。」
老伴跟我小聲商量:
「彩娟啊,兒媳的脾氣你也知道的,你看……」
兒子道:
「媽,曉梅要跟我離婚,你快回來吧,不然你的乖孫要沒媽了呀。」
我無奈極了。
只是去旅遊而已,為什麼非得要攔著我呢?
這一趟本來就只計劃去半個月。
「那是半個月的事嗎?
「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嘗到了甜頭你就會老想著往外跑,整天不著家,那這家不就散了嗎?」
老伴吼了出來。
原來如此。
紅霞不甘示弱吼了回去:
「曉梅他媽好吃懶做天天在外頭晃,你們說她瀟洒。
「彩娟任勞任怨一輩子,好不容易出去玩一次,你們就給她蓋高帽,說她要把家搞散。
「咋?你這意思勞動人民不配享受是嗎?李老師,你的學生們知道你的想法不?我給他們好好說道說道?」
老伴擺手:
「我沒有、我不是……」
我靜靜地看著他:
「你認真看過我的體檢報告嗎?」
紅霞哭了出來。
老伴臉色一白,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他慌了。
14
快班發車了。
我給紅霞遞紙巾:
「別演了,他早看不見了。」
紅霞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你還是太端著,要我,我就把那體檢報告往親戚群里一發,讓大傢伙的唾沫星子淹死他們。
「一個個養得胖胖壯壯的,就你累出了病,結果他還誇你身體棒。
「還好你聽我的話,去做了增強 CT,虛驚一場是不是?這結果就不用告訴老李頭了,讓他也著急上火一陣。」
我莞爾。
對,最終我還是先去看了病。
我辛苦忙碌一輩子,去玩幾天而已,何必要找理由找藉口,非得站在道德制高點呢?
我就是要理直氣壯地去旅遊!
我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恥。
也不需要覺得愧對任何人。
「哎呀,老李頭專門跟蹤這一路,就為了讓你接到兒子的視頻?」
當然不是了。
前兩天他又鬼鬼祟祟地想找我的身份證和存摺。
我早防著他了。
「證件我都放在雞窩旁邊的磚洞裡,他嫌那雞屎味道重,從不往那走。」
從村裡到縣城,一路上他都想摸我的包,可惜沒得逞。
紅霞笑得直打嗝:
「你全家人都離不開你啊,生怕你撂挑子不幹。」
可不嗎,我要是有個萬一,他們上哪再去找這麼個任勞任怨的人呢。
與其說他們是捨不得我,還不如說是捨不得我這身力氣。
我對他們來說,還有用。
那假如有一天,我沒用了呢?
再說吧。
15
我跟紅霞直奔桂林。
年輕時,有段時間流行「我想去桂林」這首歌,那會兒我跟老伴說,等孩子大了,咱也去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