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文字,都能感覺到她的滿腔怒氣。
我頓感不安。
果然,接下來婆婆的精神狀態完全不對。
動不動就在廚房淌眼抹淚。
連看娃時都精神恍惚,不是沖錯了奶,就是忘了給孩子換尿不濕。
在幾次她對著我們欲言又止後,林如松拉走了她。
「媽,你別受她威脅,不就是離婚嗎?叫她離好了。」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誰過不好了,我都擔心。你弟弟天生不如你,這娶個媳婦再留不住,以後可怎麼辦呀。」
「我知道曉茹好,曉茹懂事聰明,識大體,她不會鬧,可是你弟媳就是個潑婦啊,她不講理的,我……」
4
林如松向來成熟鎮定,情緒穩定,此刻也控制不住了。
「媽,你不能因為曉茹懂事,就欺負她呀。你都給弟弟看了四年了,我們只用你看三年,你都看不了,這說得過去嗎?」
「我哪欺負她了,我欺負的了誰,我這一輩子都是被人欺負的命,伺候人給人當老媽子的命。我就恨不得我一個人不能切成兩半,就這樣天天鬧,天天鬧得,誰受得了。」
婆婆的哭泣通過門板透過來。
我心裡五味雜陳。
一方面心疼婆婆,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確實是艱難。
林如海也禁不住陸芸芳的鬧騰,再三打來電話,詢問我們能不能請個保姆,或者費用他可以分攤一部分。
林如松看了我一眼,按了免提,叫我聽得清清楚楚。
「請個保姆,費用至少也要七八千,且不說有沒有這筆錢,就算有好了,上哪去找靠譜的保姆呢?誰願意把自己的孩子交到保姆手裡。」
「哥,我是真沒辦法了,求求你幫幫我吧,孩子這麼小,我也不能真的和她離婚,讓她沒媽媽呀。」
林如海哽咽了。
林如松無奈地嘆氣。
「就算我同意好了,你上哪弄錢給我,陸芸芳能同意你給錢?」
「我不叫她知道,我想辦法賺外快給你,哥,求求你幫我這個忙吧,實在不行,我寫個欠條給你。」
掛了電話,林如松和我大眼對小眼,都很愁。
「老婆,說句實話,我倒是不怕硬剛到底。但是如海的婚姻如果破了,恐怕我們的兄弟情也要斷了,我媽也不會毫無隔閡。」
「怎麼算,我們都血虧,媽的,我們做錯什麼了。」
「娶了這樣的女人簡直家門不幸。」
他氣不過地罵道。
但很明顯,顧及著媽媽和弟弟,他的態度不受控制地鬆動了。
「如海說,他丈母娘可以來伺候,每個月給她五千塊,如海那邊給咱出三千,媽的退休金不是也在他媳婦手裡,到時候他要出來,就用這個錢給她。當然對咱來說,肯定不如自己的親奶奶照顧,咱倆放心,可是目前看,好像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
「既然他丈母娘可以給我們伺候孩子,為什麼不能直接給她們自己伺候呢,我不理解。」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如果是她看外甥,她能要這麼多錢嗎?說難聽點,這母女兩個人的品性都太差勁了。說實話媳婦,給她錢讓她來,我都不放心。到時候雞毛蒜皮一堆事,斷官司都斷不清楚。」
林如松說著說著,自己就否決了這個方案。
那天晚上他鑽進了書房。
燈亮了一整晚。
而我也愁了一整晚。
我知道退無可退,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我辭職,自己看。
但那是我最不願意走的一條路。
且不說我的事業還在上升期,即便是一個普通的工作,我也不願意為了孩子放棄事業,手心朝上過日子。
所以我遲遲無法出口。
可是論蠻橫論無理,我絕不是陸芸芳的對手。
這樣彼此消耗下去,恐怕消磨的不但是婆媳情分,也會傷到夫妻情分。
5
畢竟再板上釘釘占理的事,一再重複,不停消耗,也會變得不占理。
第二天一清早,我和林如松的眼睛都是紅的。
「老婆,我決定送媽回去。」
我點了點頭。
心情實在太過低落,我沒告訴他,我的辭職信已經連夜寫好。
說不怨是不可能的。
畢竟我媽身體不好,沒法看孩子是一早就說過的。
而他有父母,看了妯娌的一胎,卻還要捨棄我們去看妯娌的二胎。
即使我知道錯不在他,但情不由理。
可是他下一句話卻驚住了我。
「我辭職。」
「可是你哪會看孩子?要不然還是我……」
「老婆,你帶孩子,不也得現學嗎?都是一樣的起點。」

他打斷了我。
滿腹誠懇。
「從長遠考慮,男人再就業總是比女人容易一點。」
可是他又何嘗不是在事業的高峰期。
如果再上一層,從小職員變成中層,不管是工資還是社會地位都將完全不同。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怕張嘴就會啜泣。
婆婆走了。
林如松也真的辭職了。
他每次在家裡看孩子,按時按點地給孩子做輔食,忙得不可開交。
他每次新學會一些技能,都會開心地和我分享。
但他交流更多的人還是婆婆,因為他覺得婆婆帶娃有經驗,他幾乎一天打好幾個電話的請教。
婆婆對他辭職的事有無不滿,我並不清楚。
到是公公一句無心的抱怨:「哪有男人看孩子的,要辭也該是你媳婦辭職。」
讓我無意中聽到了。
但我並不想追究。
因為林如松對我已經夠好了。
而且林如松不愛聽,當場就懟了回去:「世界上哪有那麼多理所應當,爸,你要是沒啥事就別打視頻了,以後,想孩子就過來幫忙看。又不幫忙還要指手畫腳的,我不歡迎。」
他憤憤掛了電話,依舊氣不平。
「柿子撿軟的捏,陸芸芳都離譜成什麼樣了,他們屁也不敢放。」
「對我們倒是一肚子意見。我們就是太好說話了,要不是顧忌我媽不容易,我才不管這麼多呢。我就和陸芸芳硬抗到底。」
公公大概是把這件事和婆婆說了。
第二天婆婆就在微信上找我。
「曉茹,這件事是媽對不起你。好在我現在給你弟媳看孩子,退休金要回來了。以後每個月我都打給你,也算是我盡一份心意了。」
她轉帳了兩千。
我把手機拿給林如松看,猶豫要不要收。
林如松點了收取。
我愣了。
「哎,其實媽也不容易,這錢……」
「這錢你不拿,陸芸芳就摳走了。我們拿著以後花在她身上,或者先攢著不動,怎麼不比花在她陸芸芳身上好?」
大約是獨自看孩子真的是太辛苦了。
林如松每每提起陸芸芳就滿腹怨氣,消解都消解不了。
陸芸芳的二胎百歲那日。
我們齊聚在她家。
從進門起,陸芸芳的臉色就不太好。
林如松逗弄著孩子也不理她,只和林如海、婆婆打招呼。
陸芸芳接過我遞的紅包,竟然當場拆開了。
「才一千塊啊?大嫂,你們也太小氣了吧。」
6
她不屑地撇嘴。
林如海急忙上前拉她:「你胡說八道什麼呢,當初大嫂生孩子,你就給了八百,現在人家給了一千,你還嫌少。」
「那怎麼能一樣?別忘了你媽現在每個月都給人家轉帳,受了婆婆這麼大的貼補,禮金包得這麼輕薄,說得過去嗎?」
「大嫂啊,我真是佩服你。你說你怎麼就有本事,把這家人各個都降服了呢?大哥願意為你辭職,給你看孩子,婆婆覺得虧欠你,手裡有兩個退休金都貼補你了,你小叔子呢,口口聲聲說著你不容易,嫌我沒你懂事沒你賢惠。」
陸芸芳陰陽怪氣道,一雙眼噴出火般瞅著我。
而我也不慣她毛病,開口就懟:「弟妹這意思是覺得我占了很大的便宜?那不如我們換換?叫婆婆去我那,讓弟弟辭職看管孩子,退休金也給你,我想你大哥也會誇你比我懂事比我賢惠,我們出去走一圈,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好,你看好不好?」
「你……」
她被噎住了,一張臉因為惱怒越發紅潤。
林如松一面上前,抽走了紅包,一面嘲笑:「我媽在這裡給你看完一胎,看二胎,一個月兩千的退休金你還得惦記著她給了誰?怎麼兩老的收入現在已經姓陸了嗎?」
「既然你瞧不上這一千塊,那我就拿回來。畢竟我現在沒工作,別說一千了,一百塊我都心疼的很。」
陸芸芳氣惱地跺腳,卻似乎不好意思直接衝著林如松發作。
她只是不停地叫著陸如海的名字,發瘋般叫道:「林如海,你是死人嗎?就看著你媳婦這麼被人欺負?你看看人家都知道護媳婦,就你呢,整天覺得我不好,我怎麼這麼倒霉,嫁了你這麼無能噁心的男人!」
林如海覺得丟人,拉著她往後退。
「你就別鬧了,行不行?媽已經在這裡給你看孩子了,大哥大嫂已經夠讓咱們了,你還想怎麼樣?」
「什麼叫我想怎麼樣?林如海,你有病吧,你張口就罵我。我還不是為了你,心疼你媽。你說說你媽一大把年紀了,兒孫福沒享受到,現在還要把唯一的退休金給出去,這像話嗎?」
「大哥大嫂也是讀書明理的人,我就想不通,她們有什麼臉拿這個錢?非得將老人吃干抹凈才行嗎?我替你媽打抱不平,你反而罵我,你腦子被驢踢了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