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杜春娟表情一變,就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我是我們班第一名,跟周楊挺熟的。」
「李勝男你要是能帶著周楊考到省實驗,你想要什麼我給你什麼!」
「我要你給我媽立個墳。」
我媽在東山上那塊荒地躺了整整八年了。
杜春娟為了刺激我,特意給我看過照片。
孤零零的一個墳包,荒草滿地,連個牌位都沒有。
「生個女兒就是賠錢,連個給她上墳的人都沒有。不像我,有家寶。」
我永遠忘不了杜春娟說這話時那個得意洋洋的表情。
如今我的機會來了,杜春娟急了。
「省實驗是最好的學校,李勝男你別做夢了。」杜春娟咬著牙罵我,「賠錢貨就是賠錢貨,你媽死了,你連個墳都給不了她。還是生兒子好,將來家寶孝敬我。」
「杜春娟,外面大把女人給我爸生兒子,兒子多了就不值錢了」我笑笑,「你不是說在老李家,不能生的女人豬都不如,你還能生嗎?」
10
再囂張的小三也有老的時候。
我媽在東山的荒地躺了八年,杜春娟也老了。
我爸生意越做越大,女人也越來越多,杜春娟慌了。
杜春娟別的本事沒有,唯有一樣,能忍。
洗衣服從我爸褲兜里掏出一條蕾絲內褲,她都能不動聲色地丟掉。
我爸也就滿意杜春娟這一點,覺得她「識大體」。
其實我跟周楊一共就說過三句話,根本不熟。
我本來想著周一到學校跟周楊熟絡一下。
但是萬萬沒想到,我爸當晚就給周楊他爸打電話,說約明天吃飯。
我特怕周楊拆穿我,緊張得掐手指。
杜春娟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李勝男,你是不是撒謊!我可從沒聽說過你跟周楊熟悉。」
「我也不好意思跟同學說,我有個妓女後媽!」我反唇相譏。
杜春娟想打我,又礙於我爸瞪著她不敢動手。
「周總,對對對,是我,李德才呀。」
「我今天才知道我家丫頭跟周少爺一個班的。」
「可不是巧了,這丫頭學習成績全班第一,跟周少爺關係不錯。」
「對對對,我也是這麼想的,那我讓我家丫頭跟周少爺講兩句?」
我爸立馬把手機塞給我,殷切地盯著我。
杜春娟也緊緊地盯著我。
我知道,如果這個時候周楊拆穿了我,
我爸肯定會毒打我一頓,把我丟回鄉下。
我緊張地拿過手機。
「李勝男,聽說咱們很熟?」周楊一如既往地說話帶笑。
我沒敢開免提,只能大聲說:
「行,咱們明晚一起吃飯。好,我掛了。」
我怕我爸看出端倪,立馬掛斷了電話。
如果今晚被周楊拆穿,我絕對沒機會了。
明天吃完飯我爸再知道真相,我還有緩和的機會。
我爸高興得差點沒跳起來,打量我幾眼,「一天到晚就穿個校服,你這個當媽得,也不知道給她打扮打扮。」
旁邊的李家寶被忽視了,抬腿就踢我。
我爸把李家寶扒拉開,頭一次凶他:「幾點了還不去睡覺!」
杜春娟怕我爸動手,趕緊抱著李家寶走了。
「勝男,周楊他爸是我的衣食父母,明天好好表現。」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麼多年,他頭一次正視我,
把我當一個人一樣對話,而不是像一個只會張嘴吃飯的物件。
我也明白過來,在我爸眼裡,
女人,兒子,都沒有錢重要。
如果失去了周楊他爸這個衣食父母,他會不會氣死?
當晚,我的 QQ 上收到一條消息。
周楊:第一名,其實咱倆也算熟悉,畢竟只有我知道你的秘密。
11
我跟周楊只說過三句話,他卻不止跟我說過三句話。
我們初一就同班,但是真正接觸是在初二夏天的運動會上。
那年我們八百米體能測試,很多同學都不及格。
學校為了鼓勵同學訓練體能,搞了兩個八百米項目。
女生單獨一個八百米,男女混合八百米接力賽。
獲得比賽第一名的人有五百塊錢獎金。
我一聽有獎金,立馬就報名了。
八百米大家都不愛跑,我一個人報了兩個項目。
大家都以為我瘋了。
老師猶豫了一下,還是讓我上了。
因為我是我們班八百米跑得最快的,比男生還要快。
我媽死以後我就一直在鍛鍊身體。
沒有別的,就是跑,一直跑。
因為我怕哪天被賣到山溝里,我連逃跑的能力都沒有。
出乎意料的是,男女混合接力竟然是周楊。
我當時就覺得泄氣,周楊這人對什麼都不上心。
獎金怕是拿不到了。
我猶豫了一下就想跟老師申請退出。
不巧,正好碰上周楊,當場把他得罪了。
「第一名,看不起我?」
周楊臉色不好,我心裡也咯噔一下。
周楊性格爽朗,雖然學習墊底,但是在班裡一呼百應。
要是得罪他,日子不好過。
我不想橫生枝節,因為這些事兒耽誤學習,
只能撒謊。
「沒,我怕拖累你。」
周楊笑了一下,表情怪怪的。
到了運動會那天,周楊的表現讓我很驚訝。
我先跑的八百米,穩穩地拿了第一。
半個小時後開始混合接力。
當時定好的我先跑,周楊後跑。
我想提前拉開距離,給周楊製造優勢。
結果到了比賽的時候,周楊竟然要跑第一棒!
周楊只說了一句話。
「第一名,我真怕你猝死。」
我只記得那天全場山呼海嘯,全場都在喊周楊的名字。
他像風一樣衝到我面前,把接力棒塞給我。
汗水浸透了他的頭髮,他的目光炙熱得像太陽。
「第一名,我不會拖累你!」
周楊跑得太快了,很容易就拿到了第一。
我原以為這就是我們最後的交集,
沒想到尷尬的還在後面。
12
跑完以後我躲在一邊休息,精神一陣恍惚居然暈過去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是在校醫務室。
校醫說我營養不良,要給我輸葡萄糖。
我身上一毛錢都沒有,根本不敢待著。
匆匆跑出去的時候,正好撞上周楊。
他一把抓住我,發了狠勁把我按到一個角落坐下。
我不想大庭廣眾之下跟他拉扯,引起別人的注意力。
我戒備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因為周楊的臉色非常難看,活像吞了一隻屎殼郎。
他一言不發地拿出一瓶水、一塊巧克力硬塞到我手裡。
我當然不敢拿,
也不想跟他多糾纏,就要走。
「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被家暴的事情告訴所有人!」
周楊的聲音蘊含著憤怒,平日裡張揚的眉眼竟有些戾氣。
我一時間愣住了,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退後幾步。
周楊又說:「我以為你是熱暈過去的,把你校服外套脫了。」
我一年四季都穿得嚴嚴實實,就是為了遮擋身上的痕跡。

如果我被家暴的事情鬧大了,我爸只會更嚴厲地收拾我。
如果影響到他的事業,他甚至會到鄉下找個人把我賣了。
周楊看我不再跑,按著我坐下,讓我吃那些東西。
這一次我沒拒絕,「謝謝。」
我始終記得那個夏天的午後。
在小花園,燥熱的風吹過,帶著花香。
我跟周楊坐在花池邊上,沉默著各有心事。
我吃完一塊巧克力,小肚子一陣絞痛。
可能當時臉色太難看了,把周楊嚇了一跳。
周楊嗓音都在顫:「喂,第一名你別嚇我,我帶你去醫院。」
後來我才知道周楊之所以怕成這樣,
是因為他媽第一次發病的時候就是我這樣。
我感覺到褲子有陌生的潮濕,這才意識到是怎麼了。
一時間,我更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周楊看我捂著小腹,也漸漸反應過來。
他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你……你等著。」
周楊給我買了一杯熱飲,還有一包衛生巾。
我低著頭去洗手間換好,腰上還繫著他的校服外套。
周楊一路陪我走出校門。
我沒跟他說話,因為不知道說什麼。
初中兩年,我沒有任何朋友。
杜春娟沒有給我一分零花錢,甚至心情不好的時候還不讓我吃飯。
我爸這幾年越發地喜怒無常,喝醉酒的時候必定要動手打我。
應付他們已經讓我精疲力盡,還要百分百投入學習。
我沒有精力,也沒有資本去交朋友。
面對周楊的接近,我只覺得疲憊跟不安。
「謝謝,別再跟著我了。」
「你的事情我不會說的。」
「謝謝。」
我朝著前面走,夏天的光曬得我有些暈。
走了一會兒,我忍不住扭頭看了看。
周楊竟然還在原地站著,他就那麼看著我。
「第一名!我叫周楊!楊樹的楊!」
他朝著我用力地揮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看著他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哭。
我覺得周楊有點傻,同學兩年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這是我媽自殺以後,頭一次有人靠近我、對我好。
但是正因為這點好,我差點被杜春娟打死。
13
那次,我拿著周楊給我買的熱奶茶,一直也沒捨得喝。
回家的路走回去要半個多小時,我沒錢坐公交。
這半個小時,我似乎想了很多,又覺得腦子空蕩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