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瞬間渾身僵硬起來,後脊發涼。
我知道,我沒控制住。
我完了。
果然,我媽大怒著摔了筷子,指著我破口大罵:
「我做給你吃做給你喝,你還挑三揀四,狗屎都不如的東西,你不願意吃,你可以去掙給我吃,你裝什麼?!」
「草尼瑪的,你給我都吃了!」
我渾身顫抖,含著淚邊乾嘔邊咽下洋蔥,因為無數次痙攣,我的嗓子已經開始火辣辣地疼,可我不敢停下。
對於七八歲的孩子來說,父母就是天,就是不可違抗的權威。
我竭盡全力地吃著,可我媽還是生氣了。
「不知感恩的東西,做給你吃你還挑剔,你給我滾出去,愛去誰家吃去誰家吃!」
我被扯著胳膊拽起來,踉蹌地被踢出了門外。
「嘭!」
大門在我眼前猛地關上。
我沒哭也沒鬧,哭鬧是受寵愛孩子的專利,我那時候明明還那么小,卻很清楚地知道我哭鬧也沒用,大概只會換來一頓暴打。
我只是有些茫然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去樓梯上坐了一會兒,呆愣著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知道我媽不會出來找我,可我不知道我能去哪裡。
坐了不知道多久,我站起身來下了樓,去了小區里的小賣部找老闆娘。
老闆娘是個獨居的女人,兒子不在家,對我們這些小孩很是喜歡。
我穿著校服進去,編了個藉口:
「阿姨,我爸媽都不在家,我想跟你借點錢去我奶奶家行不行?」
老闆娘沒有猶豫,直接把兜里的錢都掏出來遞給了我。
零零碎碎的,大概有十幾塊錢。
我一路走到長途汽車站,然後買了去我奶奶家的車票。
奶奶家的村名我記不太清了,只能憑藉著記憶買了個差不多名字的,胡亂坐上了去村裡的車。
距離我被我媽趕出來已經很久了,天邊夕陽傾斜,昏黃的光映在了長途車的玻璃上。
我扒著車窗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到了站,我跟著人群下了車,卻發現這裡壓根就不是奶奶家。
奶奶家門前有條大路,路邊有兩排很高的樺樹,風一吹樹葉就嘩啦啦地響。
而這裡是一個十字路口,路邊有個商場,商場前停著一些三輪蹦蹦車。

我有些迷茫,把僅剩的錢交給了一個蹦蹦司機,告訴她我奶奶家前面有一條大路。
司機是村裡的人,想了想收下錢,把我送到了那條路上。
我在那條路上走啊走,走得腳都疼了才看到了熟悉的房子。
我爸是連夜趕回來的,他本來在外地開會,我奶奶給他打了電話後他臨時請了假,坐著長途車就回了村裡。
一見我,他就緊緊地摟著我,一個大男人嗚嗚地哭出了聲。
我看到他臉色慘白,風塵僕僕,便伸手去拍他:「我沒事兒,爸爸,你還走嗎?」
「你可不可以別走了?」
我爸泣不成聲,抱著我小聲道:「不走了,爸爸不走了。」
回到家後,我媽正躺在床上。
一看見我,她就拉下臉來:「你還知道回來?」
我爸勃然大怒:「孩子這麼小,你怎麼能把孩子趕出去,萬一孩子走丟了怎麼辦?!」
「你知不知道她今天自己坐著車回她奶奶家了,她才是多大的孩子?!」
我媽有些惱羞成怒,用眼刀飛我:
「我又沒怎麼你,你成天委屈給誰看啊,你要真能走我也佩服你,你還去你奶奶家了,真他媽的除了添亂不會幹別的了。」
「你就不能在門口等我嗎?!」
我想說我等了,我在門口坐了好久才走。
可你沒有出來找我。
你甚至都不知道我走了。
可我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大概是知道,說了也就是挨一頓罵。
那年我 7 歲,那是我第二次被趕出門,之前有過一次,之後也不止一次。
那天之後,我爸辭去了領導的職務在家專心照顧我。
也是那一次,我雖然懵懂,卻第一次意識到。
我媽大概真的不愛我。
03
耳邊的風繼續吹,我慢慢向下墜去,又回到了我大一些的時候,十三四,上初中。
我帶著朋友回了家裡玩,那是我初中最好的朋友,我曾去她家住過很多次,卻一次都沒有邀請過她來我家玩。
在她說了好幾次之後,我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帶她和另一個同學回了家。
家裡沒人,我們坐在家裡看電視,嬉笑著說話。
突然,門鎖聲響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僵硬著朝門口看了過去。
我媽醉醺醺地推開門,一看見我,她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
下意識地,我站了起來,一種讓我渾身冰涼的恐懼籠罩了我。
在我整個童年中,我最害怕的事情只有兩件。
一件是我爸出差,另一件就是我媽喝酒。
我媽喝酒後會完全喪失理智,就好像喪屍一樣,她會用最惡毒最恐怖的語言辱罵我、會打砸東西、會毆打我。
我真的很害怕她喝酒,害怕到往後這麼多年,這都成為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大概是因為我同學在,我媽收斂了一些,甚至破天荒地語氣有些和藹。
「你同學?」
我點點頭:「啊,是。」
我同學也站起來打招呼:「阿姨好。」
我媽嗯了一聲,脫鞋進了門。
她關上門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在門裡摔摔打打的,然後換了件衣服出來。
也許是她剛才罕見的和顏悅色壯了我的膽子。
又或許是同學在身邊,我想顯示一下我和我媽的關係很好。
又大概是我太羨慕同學挽著她媽媽,沒大沒小地說話。
我突然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天天喝這麼多,你能不能少喝點?」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好了。
我媽的臉色陡然變了,眉毛豎起,惡狠狠地咒罵道: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管我?!」
「你知道不知道我每天在外面應酬是為什麼,我還不是為了供你這個白眼狼吃喝?!」
「不知感恩的東西!」
兩個同學愣住了,不知所措地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向來是不敢頂嘴的。
然而那一次,因為同學異樣的眼光,我卻漲紅了臉反駁道:
「我說的不對嗎,你本來就不該喝酒!」
我媽咬牙切齒地沖了過來,在我同學震驚的目光中揚起手,狠狠地給了我一個巴掌!
那個巴掌很疼,打得我眼前一黑,嘴角瞬間就泛起了血腥氣。
我腦瓜子嗡嗡的,半天回不過神來,我媽卻已經指著我狠狠道:
「再逼逼我他媽打死你!」
說著一摔門出去了。
門被摔得震天響,我捂著臉,扭過頭來朝著我同學擠出了一個乾澀的笑容。
「我媽最近心情不好。」
「……她平時不這樣的。」
同學訥訥點了點頭,也無心再看電視。
「那個,我媽在家等我吃飯。」他們紛紛找了藉口離開了。
後來兩個同學和我的來往都淡了。
我在初中唯二的兩個朋友沒了。
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帶過任何人回家。
04
意識渾渾噩噩,我似乎在無盡的黑暗裡經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折磨。
那些早已壓下去的記憶從陰暗裡慢慢復甦,滿是惡意地拉扯著我,告訴我我永生都擺脫不了。
不知輪迴了多久,我眼前終於出現了一絲光亮。
意識漸漸恢復,我驚訝地發現我自己居然躺在床上。
不,是我的身體躺在床上,而我的意識還遊蕩在空中。
我身上插滿了管子,面色蒼白,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散發著消毒水味的病床上。
我媽則跪在我的病床前,低頭啜泣。
「你說這孩子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兒呢,我為了她累死累活,她還真跳樓給我看,一點感恩之心也沒有……」
我的心頓時墜入一片冰冷。
果然,我還在期盼著什麼呢,期盼我死了她就會悔改嗎?
即使我死了,她也還是那個高高在上,只會指責我不知感恩的母親,永遠不會變。
病房外兩個年輕的小護士撇了撇嘴,交頭接耳:
「就這個媽,把孩子都逼得跳樓了,剛才孩子摔下去的時候一下子就癱了,哭天喊地的。現在看著孩子沒死又開始罵孩子了,這孩子真倒八輩子血霉碰上這麼一個媽!」
「是啊,搶救了一天一夜才搶救回來,說撞了頭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醒過來,說不定這輩子就成了植物人了。」
輔導員神色疲憊地走了進來,對著我媽輕聲道:
「黎穎媽媽,剛才我們問張雯雯了,她說……她說是她先罵了你,黎穎為了維護你才和她打起來的。」
我媽一怔,沉默了一會兒,有些不自然道:
「黎穎就是太衝動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我又不需要她這樣,少給我添點麻煩我就謝天謝地了。」
輔導員微微皺眉,嘆了口氣。
我平靜地看著我媽。
直到現在,她還是一分一毫都沒有變,我希望我的死能讓她醒悟,可是最後我才發現,我只是在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我突然有些後悔。
就在這時,我爸急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大概是才接到我媽的電話就坐飛機往這裡趕了,行李也沒拿,領子夾在衣服里,腳上甚至還穿著拖鞋。
他紅著眼眶撲倒我床邊,哽咽難言,身體抽搐著說不出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