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戰戰兢兢地糊弄過去時,他居然也沒有半分起疑。
只是望著絞盡腦汁編理由的我,意味不明地笑。
直到我被他看得生出了幾分心虛。
「笑什麼?」
他便勾人地笑著湊上來:
「忽然覺得你今天好看極了。」
又來這套。
我時常感慨,蘇婉這死丫頭真是命好。
能叫兩個男人對她死心塌地成這樣,每一刻都在開屏。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她也不見得處處占了便宜。
畢竟她可能也不知道自己錯過了怎樣一款美味的反差陰濕釣系男。
程硯看著禁慾疏離……
私底下可真是什麼都來啊。
我還沒反應過來,程硯已經單手摟著我的腰把我抱上了餐檯。
滿室只剩下我支支吾吾的尾音:
「干……幹什麼,大白天的……」
他微微仰起頭,目光純凈無辜:
「低著頭親久了……脖子酸。」
下一秒,滿目揶揄的笑意就藏不住了。
「怎麼,你想哪去了?」
然後他就被我撓得連連求饒。
也許真的是天助我也。
每次露餡邊緣,總會如此被如此這般的意外巧妙打斷。
可我那個時候不明白,世界上哪有那麼多意外。
8
我自欺欺人地做著我的家家酒,仿佛陷入了一場不用醒來的夢:
仿佛我可以不再是那個襯托姐姐、愛而不得的邊緣角色。
我可以有權選擇愛別人。
也可以得到很多愛。
也許是他的愛顯得太過情真意切,讓我生出了不該有的自信。
我自信就算他知道真相,憑這些日子的相處……
他也不會翻臉不認人。
回頭想來,我做過最大的錯事,恐怕就是在這個時候。
貪心不足蛇吞象。
人在突如其來的巨大幻想面前,常常是不理智的。
程硯生日那天,我捧著蛋糕大聲給他唱完生日歌,在他閉著眼睛許願的時候忽然開口:
「程硯,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原諒我嗎?」
他神情怔愣了一瞬:
「什麼?」
我俯下身,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是你暗戀多年的白月光,而是你被迫勉強娶回家的死對頭……」
「你會怪我嗎?」
黑漆漆的房間只剩下蠟燭躍動的火光。
我心跳如擂,等待著他的回答。
我本以為,這會是我們這段如死水般的婚姻最大的轉折。
可他的眼睛忽然像是非常難過。
我眼睜睜看著他喉結滾動,唇角顫抖……
但卻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那時我有一種錯覺。
他好像在我眼皮子底下無聲掙扎。
甚至是搏鬥。
那個場景實在詭異,詭異得我害怕地叫住他:
「程硯……」
他猛地咳了一聲,竟然面色蒼白地嘔出了一口血。
鮮血濺在蛋糕上,顯得詭異又駭人。
我被嚇傻了,驚慌失措地想開燈叫醫生,卻被他按住了手。
「蘇嬈……」
他的眼睛在明滅不停的燭光里分外明亮。
「我很高興。」
我還沒來得及弄清楚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眼前就猛地一黑。
視野里只剩下懸在虛空中血紅的字跡:
【檢測到角色行為脫離人物設定。】
【若無法自行糾正,誘因將被系統抹殺。】
9
我,蘇嬈。
從我和程硯相遇起,我便常自嘲自己活得像個惡毒女配。
我愛我的姐夫,他愛他的弟妹。
我們陰差陽錯成婚,又如同狗血劇一樣互相憎惡。
像是自食惡果的小丑配角。
所有痛苦、怨恨存在的理由,是用來給觀眾爽一爽。
然後我發現我真的是個惡毒女配。
和程硯互相傷害,對程墨愛而不得,是我寫好的宿命。
而我如果對程墨以外的人產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為了劇情的順利開展,那個引誘我越軌的人就會被抹殺。
這個人,最不該是程硯。
卻又偏是他。
被系統拖去小黑屋警告的那幾秒,對我來說仿佛一個世紀一般漫長。

我顫抖著也掙扎質問過:
「難道我就註定要被拋棄厭惡,做別人故事裡的跳樑小丑?」
「我難道沒資格愛人,也沒資格被別人愛麼?」
系統沉默了幾秒。
【當然可以。】
【只要你能接受……你展露心意越多,他死得越快。】
頃刻間黑霧散去,我面前又只剩下昏暗的房間。
以及程硯蒼白的臉。
他目光溫柔。
「你選今天和我坦白,是因為……你喜歡我麼?」
我眼神一空。
只要我承認喜歡他,他就會死。
我抽開了手,別過頭掩住了眼裡的失態。
末了,我很輕地笑了一下。
「程硯,你還真信啊。」
「我怎麼會喜歡你?」
……
我怎麼會喜歡你。
10
俗話說,當局者迷。
我身在其中已久,卻竟然一點都看不真切。
如果說我行為越軌會收到系統警告……
那麼別人自然也會。
如果我脫離劇情會導致他被抹殺……
那麼如果先脫離劇情的是他呢?
怎麼會那麼巧,我會在成婚第三年從身強體壯變得體弱多病。
他又怎麼會在我病越重的時候躲得越遠。
如果說後來他對我好,是記憶錯亂把我誤認為蘇婉……
那他出車禍前,為什麼會忽然發那句沒頭沒腦的消息。
何況生日那晚,他似乎一點也不害怕我對他表白。
我的背後滲出一層冷汗。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我終於得出一個結論。
程硯在找死。
而他找死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比我更早動了心。
所以他也更早收到了警告:
只要他愛我,我就會死。
我和他之間此消彼長,只有互相厭惡,才能勉強維持住平衡相安無事。
可是人心情感並非草芥,再快的刀也無法斬草除根。
所以就算他一躲再躲,我的身體狀況依然不斷下降。
故而他做了個決定。
心無法跳動時,自然也不會動心了。
所以他一手製造了那場車禍。
那條莫名其妙的信息,本來是他留給我的遺言。
而他沒死成的原因,他也許想不明白。
可我隱約明白了幾分。
也許是因為那時我還恨他。
說起來還有幾分諷刺。
我恨他,就是在救他。
11
無論程硯後來失憶是真的還是裝的,起碼他騙過了系統。
甚至一度也騙過了我。
他對我的所有好,都只是被判定為認錯了人。
可這畢竟無法長久掩飾下去。
所以他接下來的第一個計劃是讓我承認喜歡他。
只要我親口承認,他便會被抹殺,而我也不會再有性命之憂。
可我演技實在是好,在最緊要的關頭改了口。
還神情譏誚嘲弄,仿佛真的是玩弄了他很久,心滿意足極了。
他那時眼裡的失落,不知道是在遺憾自己沒死成……
還是在遺憾我沒動過心。
自此以後,他與我之間一度回到了從前的老樣子。
甚至比以前更糟。
若是從前,我一定會心生委屈,對他更加怨恨。
可是如今我忽然明白過來……
厭煩憎惡演得越是用力……
就是越不忍心。
我知道他一定有下一步計劃,一定有。
一個換我徹底安全、不會被他失控的自由意志傷害的計劃。
一個名正言順地死去的計劃。
比如……
一場綁架。
為了劇本里的白月光以身入局、英雄救美,再不慎死於歹人刀下。
符合人設,非常合理。
「程硯,如果今晚要死的是我,你也會那麼擔心麼。」
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愣了一瞬。
如果那天晚上月光再亮一點,他會看到我說這句話時通紅的眼眶。
其實我是很怕死的,程硯。
我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麼你會傻乎乎地去死。
既然它要我們互相怨恨,我們就演給它看。
演一輩子不好麼。
可是後來我明白了,動心確實是藏不住的。
就算是捂住了嘴巴……
也會從眼睛裡流出來。
那段日子我們很多次激烈的爭吵都詭異地戛然而止。
我們裝腔作勢、張牙舞爪,卻在對視時都愣了神。
連恨這個字,聽起來都顯得曖昧。
我忽然就明明白白地看到了我們的結局。
既然一定會有一個人死去。
我希望能好好活著,活到完成劇情脫離這個世界的人……
是你。
不是因為我有多好,相反,其實是因為我膽小。
活下去的人,註定要獨自熬過所有的痛苦,無人可訴,孤獨終老。
而我挺怕疼的。
12
程硯設下了局,而我只是微微修改了一點點。
被綁架的人從蘇婉換成了我。
沒有英雄會來救本就該遭報應的惡毒女配。
也沒有人因為恨我而救我一命。
所以我本該順順利利地死掉的。
可我的魂魄飄飄蕩蕩,短暫地落在了一隻貓身上。
而這種停留註定無法長存。
我作為蘇嬈的記憶越來越淺薄,只記得我好像是恨程硯的。
但忘了我為什麼好像又沒那麼恨他。
可是我死去第一年的晚上,我忽然想起了一切。
人會在什麼時候忽然從無邊的渾渾噩噩中清醒過來呢?
我艱難地睜開了眼。
倒不是因為人的意志,而是作為貓的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