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祈禱他母親平安無事,好讓他順利拿到那五百萬的保險金?
還是在盤算著,有了這筆錢,要如何向我炫耀,如何報復我今天的羞辱?
真可悲。
血管搭橋,壞死組織切除,瓣膜修復。
每一個步驟,我都做得精準無比,堪稱教科書級別。
我不能有任何失誤。
這不僅僅是為了一個病人。
更是為了我作為醫生的尊嚴。
我不能讓任何人說,我蘇念,因為私人恩怨,在手術台上動了手腳。
我要救她。
而且,要讓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活下來。
活著,接受我為她準備的,後半生的「福報」。
四個小時後。
手術進入尾聲。
最關鍵的一步,心臟復跳。
我放下手術器械,拿起除顫儀。
「準備除顫,200 焦。」
「充電完畢。」
「離開!」
電流通過,張蘭的身體猛地一顫。
監護儀上,依然是一條直線。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300 焦。」
又是一次電擊。
監護儀上,終於出現了一條微弱的波浪線。
心跳恢復了!
手術室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成功了!蘇老師太厲害了!」
「簡直是奇蹟!」
我疲憊地放下除顫儀,對一助說:「收尾工作交給你們了。」
他點點頭,「好的,蘇老師,您辛苦了。」
我脫下被汗水浸透的手術服,走出手術室。
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傅雲深立刻沖了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神急切。
「怎麼樣了?我媽怎麼樣了?」
我看著他布滿血絲,卻又難掩興奮和貪婪的眼睛,淡淡地說:
「手術很成功。」
傅雲深鬆開我,激動得語無倫次。
「謝謝你!念念!我就知道你還是愛我的!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
他張開雙臂,想給我一個擁抱。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
「別誤會。」
「我救她,不是因為你,更不是因為還愛你。」
「我只是不想讓她死得那麼痛快。」
傅雲深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意思是,她雖然活下來了,但因為病情過重,她將終身癱瘓在床,無法言語,無法自理。」
「每天都需要昂貴的藥物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專業護理來維持生命。」
「傅雲深,恭喜你。」
「你的下半生,有了一個需要你傾家蕩產去伺候的活死人母親。」
「以及……一筆你永遠也拿不到的,五百萬保險金。」
7
傅雲深的表情在一瞬間凝固。
他臉上的狂喜、激動、貪婪寸寸龜裂,最後只剩下無盡的錯愕和恐懼。
「你……你說什麼?」
他聲音發抖,「什麼叫……拿不到的保險金?」
「林律師沒告訴你嗎?」我故作驚訝地看著他。
「那份保險合同有一項非常特殊的附加條款。」
「被保險人傅雲深先生,需在其母親張蘭女士身故之時,與其配偶蘇念女士,保持合法有效的婚姻關係,方可作為唯一受益人,領取全部保險金。」
我頓了頓,欣賞著他逐漸慘白的臉,然後給了他最後一擊。
「而在你跪在我辦公室門外的那一天,我的離婚訴訟申請就已經被法院受理了。」
「從法律上講,我們已經處於離婚訴訟階段。」
「所以,傅雲深……」
「那五百萬,你一分錢也拿不到。」
「不僅如此,你用保單抵押借來的那五十萬手術費,以及後續每天高達數萬的 ICU 護理費、藥物費、康復費……」
「都需要你自己,一分一分地去還。」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乾了。
傅雲深踉蹌地後退幾步,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落。
那張我曾經愛過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終於明白。
他媽媽留給他的,不是什麼救命的後路。
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讓他背負巨額債務,並且永遠無法擺脫的,甜蜜的陷阱。
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不——!」
「是你!都是你設計的!」
他突然瘋了一樣從地上彈起來,雙眼赤紅地撲向我。
「蘇念!你這個毒婦!我要殺了你!我要你給我媽陪葬!」
我的呼吸瞬間被扼住。
窒息感和劇痛從脖頸傳來。
周圍的護士們發出尖叫,衝上來想拉開他。
但他力氣太大了。

我的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的時候。
林哲帶著兩名警察,從走廊的另一頭沖了過來。
「警察!住手!」
傅雲深被警察用電擊棍制服,渾身抽搐地倒在地上。
我跌坐在地,拚命地咳嗽,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林哲脫下西裝外套,披在我身上,將我扶起。
「蘇醫生,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看向那個被警察銬上手銬,依舊死死瞪著我的男人。
林哲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冰冷。
「傅雲深先生,你因涉嫌故意傷害,現在被正式逮捕。」
「另外,」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支錄音筆。
他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熟悉的對話清晰地流淌出來。
「媽,十碗清湯麵是不是太寒磣了點?」那是傅雲深猶豫的聲音。
「寒磣什麼?就是要讓她家知道,嫁到我們家,就得收起她那大小姐的脾氣!」那是張蘭尖酸刻薄的聲音。
「她爸媽要是當場翻臉怎麼辦?」
「翻臉更好!正好看看她蘇念到底向著誰!兒子你放心,這都是為了你好!」
錄音的最後,是傅雲深帶著一絲興奮的認同。
「還是媽你想得周到,就這麼辦!」
審訊室里一片死寂。
傅雲深的臉,比死人還要白。
他驚恐地看著林哲,又好像透過林哲,看到了我。
「你……你們……」
他終於明白。
我早就知道了一切。
我讓他錄道歉視頻,讓他轉讓房產,讓他湊齊五十萬。
我像耍猴一樣,看著他為了救他母親,一步步放棄自己的尊嚴。
原來那不是我給他的機會。
那是我給他的,另一場考驗。
一場讓他品嘗我所有痛苦和屈辱的,精心設計的報復。
他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趴在桌子上,發出了壓抑又絕望的嗚咽。
8
傅雲深被判了六個月。
故意傷害,加上婚禮錄音的鐵證,他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
而張蘭,如我所「料」,在 ICU 里躺了半個月後,被轉入了普通病房。
她活了下來,但再也無法開口說話,也無法動彈,只有眼珠子還能不甘地轉動。
醫院的催款單,雪片般地寄往傅家那套已經不屬於他們的老房子。
傅家的親戚,在得知那五百萬保險金徹底泡湯,並且還要背負巨額債務後,跑得比誰都快。
他們不僅不肯出錢,反而四處宣揚,說張蘭是自作自受,說傅雲深是活該。
曾經在婚禮上對他們母子阿諛奉承的嘴臉,如今變得比誰都刻薄。
樹倒猢猻散。
這就是人性。
半年後,傅雲深出獄了。
他瘦得脫了形,眼神渾濁。
他走出監獄大門,迎接他的,不是親人,而是催債公司凶神惡煞的壯漢。
他被逼著賣掉了家裡最後的老宅,還清了醫院一部分的欠款。
剩下的,依舊是個天文數字。
他變得一無所有,身敗名裂。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市中心廣場的大螢幕上,正在播放一則本地新聞。
新聞的女主角,正是我。
「本市第一醫院心外科專家蘇念醫生,日前成功完成國內首例高難度幼兒心臟移植手術,為醫學界再次做出了卓越貢獻……」
螢幕上的我,穿著白大褂,自信、專業,容光煥發。
而螢幕下的他,衣衫襤褸,頭髮油膩,鬍子拉碴,宛如一個流浪漢。
他再也忍不住,扶著路邊的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他的人生,從雲端墜入了泥潭。
而我的人生,卻在他離開之後,綻放出了更耀眼的光芒。
他想起了什麼,瘋了一樣地掏出手機。
他撥通了我的電話。
我沒有拉黑他的新號碼。
因為我知道,他一定會打來。
電話接通了。
他沒有說話,只有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我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良久,他終於用一種沙啞、破碎的聲音開了口。
「念念……」
「我們五年的感情,難道……就都是假的嗎?」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這是他最後的一點執念。
他想從我這裡得到一絲慰藉,證明他不是輸得一敗塗地。
我輕笑一聲。
那笑聲,通過電波,傳到他耳朵里,像最鋒利的刀。
「愛過。」
我說。
他呼吸一滯,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光亮。
「在你決定用十碗清湯麵來『考驗』我的那一刻之前,我愛過。」
「但是現在……」
「傅雲深,你猜,當初你那個表妹,為什麼會那麼『不小心』地,把你們的聊天記錄,發給我?」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想像到,他此刻臉上的表情該有多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