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想扔下我們?」女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周明宇,你別忘了,當初是誰追在我屁股後面,說要照顧我一輩子,愛我一輩子的!」
「此一時彼一時!我愛你,可我也愛自己!我不想被你和你媽拖死!離婚,房子和存款都給你,安安我也會按月付撫養費。這是我能做的極限了。」
「你滾!」女兒嘶吼起來,「你給我滾!」
接下來是東西被砸碎的聲音,還有女婿摔門離去的聲音。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靠在門上,身體慢慢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都是因為我。
如果我死了,女兒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瘋長的野草,再也無法遏制。
門突然開了。
女兒站在我面前,臉上還掛著淚,眼睛裡卻是一片死寂。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她的手很涼。
「媽,他不要我們了。」
她輕聲說,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張了張嘴,想安慰她,卻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也好,也好。走了乾淨。以後,就我們倆,還有安安,我們三個相依為命。」
她把我扶起來,拉著我走進她的房間。
接著從床底拖出一個箱子。
裡面都是我以前的東西。
她翻出一本相冊,一頁一頁地翻給我看。
「媽,你看,這是你帶我去公園,那時候你多好看。」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比賽,你給我做的裙子,所有人都羨慕我。」
「這是……我考上大學那天,你抱著我,哭得比我還厲害。」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相冊上,暈開了一張張笑臉。
「媽,對不起,我不該沖你發火。我知道你也不想的。」
她抱著我,像小時候我抱著她一樣。
「媽,你別怕,以後不管多難,我都不會再丟下你了。」
我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我的女兒,我的囡囡,她沒有不要我。
這就夠了。
第二天,女婿沒有回來。
女兒像沒事人一樣,早早起床,給安安和我準備早飯。
她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但她努力地想讓這個家看起來還和從前一樣。
安安很敏感,她小聲問:「媽媽,爸爸去哪裡了?」
女兒摸摸她的頭,說:「爸爸出差了,要過幾天才回來。」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吃完飯,女兒接了個電話,臉色瞬間變了。
是醫院打來的,說有一種新的進口藥,對安安的病可能有效,但一個療程就要二十萬。
二十萬。
對我們這個家來說,是天文數字。
女兒掛了電話,呆呆地坐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婆婆說過,只要把我送走,就給二十萬。
6
那天下午,婆婆又來了。
她是一個人來的,臉上帶著勝利者般的微笑。
她把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這裡面是二十萬,密碼是你生日。」
「清禾,我不是來逼你的,我是來幫你。明宇已經搬回我那裡住了,他說了,只要你一天不把你媽送走,他就一天不回來。」
女兒看著那張卡,就像看著一條毒蛇。
「我不會要你的錢。」
「傻孩子,這不是我的錢,這是安安的救命錢!」婆婆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我知道你捨不得你媽,可你更應該捨不得安安啊!她才五歲,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她一輩子受這個罪嗎?」
「你媽已經是個廢人了,她活著除了拖累你們,還有什麼意義?把她送到療養院,至少能換我孫女一個健康的未來,這筆帳,你怎麼算都划算!」
女兒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我能看到她內心的掙扎和痛苦。
一邊是生她養她的母親,一邊是她拼了命也要守護的女兒。
婆婆還在繼續添火:
「你放心,療養院那邊我都打點好了,保證把她照顧得妥妥帖帖。你就當讓她換個地方養老。等安安病好了,你們日子過順了,隨時可以去看她嘛。」
她的話像一把溫柔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女兒心上。
我從房間裡走出來,走到她們面前。
婆婆看到我,立刻換上了一副嫌惡的表情。
我沒有看她。
而是走到女兒面前,拿起桌上的那張銀行卡,塞進女兒手裡。
然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門外。
嘴裡含混地說:「我……走。」
女兒猛地抓住我的手,眼淚奪眶而出。
「媽,你說什麼?」
我用力地掙開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個動作。
我走。
讓我走。
去換安安的藥。
婆婆看懂了我的意思,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看,連她自己都想通了。清禾,你就別再固執了。」
女兒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突然她一把將我抱住,哭得撕心裂肺。
「媽,對不起……對不起……」
我知道,她選擇了安安。
但我不怪她。
如果是我,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婆婆很快就聯繫了車。
我沒什麼東西好收拾的。
女兒幫我把幾件換洗的衣服裝進一個小包里。
她全程沒有看我,眼淚卻一直沒停過。
臨走前,她把一樣東西塞進我手裡。
是一張新的卡通貼紙。
「媽,照顧好自己。」
她說完,就轉身跑進了房間。
我被兩個陌生男人架著下了樓,塞進了一輛麵包車。
車子開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我住了五年的家。
窗口那裡,女兒的身影一閃而過。
我知道,她在看我。
療養院在很遠的郊區,很偏僻。
這裡與其說是療養院,不如說是個牢籠。
高高的圍牆,緊鎖的鐵門。
裡面的老人大多目光呆滯,神情麻木。
我被分到了一個四人間的屋子。
同屋的另外三個人,看起來都比我更不正常。
一個會不停地傻笑,一個會抱著枕頭喊媽媽,還有一個整天縮在角落裡,誰也不理。
護工對我們很粗暴,吃飯就像喂豬一樣,把飯菜倒進一個大盆里,讓我們自己搶。
我搶不過她們,經常餓肚子。
晚上,那個喊媽媽的女人會哭一整夜。
我想起了我的女兒。
不知道她和安安怎麼樣了。
安安的病有沒有好一點。
我每天都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路。
我想,女兒會來看我的。
她說過的,等安安病好了就來看我。
我等啊等,從夏天等到冬天。
樹葉都掉光了,女兒還是沒有來。
我越來越瘦,精神也越來越差。
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被女兒徹底拋棄了。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療養院裡來了一個新病人。
她被送進來的那天,我正好在院子裡放風。
我看到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江月。
是她。
她穿著病號服,頭髮剃光了,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
她看起來比我還要瘋,見人就咬,嘴裡發出嗬嗬的怪叫。
兩個護工都按不住她。
我聽見護工們議論。
「就是她,聽說本來要嫁進豪門的,結果在婚禮上被個瘋婆子鬧了,說她以前潑硫酸害人。男方家當場退了婚,她受不了刺激,就瘋了。」
「她家裡人也是倒霉,生意破產,欠了一屁股債,沒辦法才把她送到這兒來。」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婚禮,瘋婆子。
那個瘋婆子,不就是我嗎?
我那天去砸廣告牌,被人報警抓走。
原來,後面還發生了這樣的事。
是誰,替我完成了這場復仇?
7
這個疑問在我腦子裡盤旋不去。
我那混沌的腦子,第一次如此渴望一個答案。
我開始留意江月。
她很狂躁,經常攻擊別人,被護工鎖在單獨的房間裡。
偶爾放出來,也是被捆著手腳。
她家裡人一次也沒來看過她。
她就像一件被丟棄的垃圾。
這天,一個自稱是她遠房表姐的女人來看她。
女人穿得很體面,但眼神里滿是精明和算計。
她給護工塞了紅包,要求單獨和江月待一會兒。
我躲在不遠處的樹後面,豎起了耳朵。
「江月,你別裝瘋了。」女人說,「我知道你清醒得很。」
被捆在椅子上的江月,眼神動了一下。
「你家倒了,李家也退婚了,你現在什麼都不是了。」女人冷笑著,「不過,我今天來,是給你指一條明路。」
她湊到江月耳邊,壓低了聲音。
「當初潑硫酸那件事,你做得不幹凈。沈清禾她媽雖然瘋了,但沈清禾可沒瘋。是她,找到了你以前那些狐朋狗友,拿錢撬開了他們的嘴,拿到了你買硫酸的證據,在你婚禮那天,連人帶證據,一起送到了李家面前。」
我的大腦像被雷劈中一樣,轟的一聲。
是女兒。
是我的清禾。
那個在我面前哭著說撐不下去的女兒。
那個為了給安安治病,不得不把我送走的女兒。
她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一個人,默默地為我做了這麼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