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他看著我,「我覺得是有的。」
「嗯,」我嘆了口氣,「那假如是不好的命運呢?從一開始就註定好的那種。」
「那也不應該是不可以改變的,」徐如途說,「姑姑,歷史老師都教我們人定勝天,如果努力去改變的話,命運不會那樣不公平的。」
他還小,說出的話卻很有哲理。
我忍不住笑了,承認自己的心情因此好了一些,摸了摸徐如途的頭:「謝謝你,兔兔。」
他說得對。
不管能不能改變,我總要試一試。
(06)
幾個小孩的秋遊馬上就到了。
我為他們準備好了炒的菜和零食,又帶他們去超市買了燒烤的食材,囑咐他們注意安全,就在家裡等著他們的返圖。
莊瑜拍照非常好看,他為大家拍了合影,又照了沿途的風景,一路用著語音給我實時播報。
他們回來的時候,顯然都玩得非常盡興,嘰嘰喳喳地和我分享今天的見聞。
何亦暘剛說完走獨木橋的時候他們都不敢玩,宋鵲就開口了:「橋後也沒有什麼好看的,只有一座寺廟。」
「我確實是沒有過去啦,」林妙妙興致勃勃,「不過小鵲不是說遇到了和尚嗎?」
「是遇到了一個,」宋鵲說,「看起來……」
她好像在猶豫該用什麼詞語形容對方,半晌才說:「不太像和尚。」
「為什麼呢?」我有點好奇。
「何亦暘說看起來不太正經,」莊瑜笑眯眯地說,「是吧?」
再次被 cue 的何亦暘一頓:「嗯。」
「什麼和尚不正經?」我警惕了起來,「不會是騙子吧?」
「不是的,姑姑,」宋鵲說,「他沒有要錢,只是和我說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我更警惕了:「什麼話?」
什麼和尚啊,該不會是變態吧!
宋鵲看上去有點茫然:「他說……要拜一拜我,然後祝我全家平安快樂,財源滾滾?」
我:「……」
徐如途忽然插話:「貧僧自東土大陸而來,前往西方拜佛求福,今日一觀,小施主天庭飽滿,是有福之相,出生有福之家,想來向小施主拜一拜也未嘗不可,貧僧祝小施主全家平安快樂,財源滾滾。」
他這一番拿腔拿調,滴水不漏的話說完,整個餐桌上都陷入了一片寂靜。
「學得好像,」何亦暘心悅誠服,「一模一樣。」
「你每個字都記下來了嗎?」林妙妙的眼睛越瞪越大,「難怪上次歷史考了一百分。」
「姑姑?」莊瑜忽然看向我,「你怎麼了?」
其他小孩一齊看向我,我這才回過神,收斂了面容上的表情:「沒事。」
可是晚上回到房間之後,我卻始終睡不著。
——貧僧自東土大陸而來,前往西方拜佛求福。
「我當然是從東邊的小巷買了冰糖葫蘆,再來西邊的學校送給你啊!二十幾公里呢!」
——想來向小施主拜一拜也未嘗不可。
「小秋,你真是我的小錦鯉,來讓二哥拜一拜!」
——祝小施主全家平安快樂,財源滾滾。
「二哥沒什麼生日願望,就祝小秋一夜暴富,成為新一代白富美~」
看起來不像和尚的和尚,忽然攔住了宋鵲的和尚,奇奇怪怪的和尚。
記憶的迷霧,倏忽被人撥開了一角。
我不記得二哥的樣子,也不記得他離開時我的心情。
可我記得他曾經很認真地蹲在我面前,誇獎還在上小學的我:「小秋跑步拿了第一名啊,這也太厲害了吧!」
我也記得,曾經他對我,就像我對這些小孩一樣,耐心又縱容,會帶著他們一起看電影,會陪他們玩遊戲,不管他們做了什麼,都會笑著鼓勵他們。
我想,我曾經也是被愛過的。
可是哪怕是我血脈相連的哥哥,也不可能一直無條件地寵愛自己的妹妹。
尤其是那個妹妹,甚至認不出他。
也許是我的遲鈍和稚嫩讓還在讀書的二哥太過辛苦,也許是他照顧了我這麼多年,終於要過自己的生活,總之在高考那一年,二哥只給我留下了一句話,就獨自出了家。
這聽起來像個荒誕的惡作劇,我最開始甚至不敢相信,哭著到處找他,直到匆匆趕來的大哥抱住我。
傾盆大雨里,有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從大哥的臉上落下。
那是雨嗎,雨為什麼會是熱的呢?
「對不起小秋,」他顫抖著說,「是哥哥們對不起你,對不起小秋……」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提起過二哥。
我想,大概是二哥讓大哥傷心了,雖然我也很傷心,但我就不要再提他了。
我的親緣關係,一直都非常淡薄。
大哥愛我,二哥也愛我。
只是,他們一個太忙了,忙到來不及愛我;一個又太累了,累到不願意再愛我。
所以今天那個和尚,會是二哥嗎?
他知不知道大哥已經去世了,知不知道我領養了宋鵲,知不知道我如今在什麼地方。
如果他知道,為什麼不去看一看大哥?
如果他知道,為什麼不來找我?
如果他知道,為什麼,寧願對著一無所知的小鵲拜一拜,都不願意跟我再多說一句話?
我該去找他嗎?
……可我就算找到了他,我也認不出他是誰。
我愣愣地看著桌子上的一張合影。
兩個少年和一個小女孩。
少年的臉模糊不清,只知道在燦爛地笑。
我停頓半晌,最後走出自己的房間,敲開了宋鵲的房門。
「……小鵲,明天是周六,姑姑想要你陪我去一個地方,找一個人。」
次日,我帶著五個小孩,又回到了他們野炊的地方。
我在徐如途和宋鵲的帶領下,走上了獨木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寺廟。
小孩都看出了端倪,昨天害怕得不敢上橋的林妙妙一聲不吭地跟上了我,滿眼擔憂,我怎麼勸說都不願意走。
我沒有辦法,只好一路牽著她,然後輕輕地推開了寺廟的門。
空蕩蕩的寺廟,不見絲毫人影。
「這裡面怎麼一個人都沒有?」宋鵲看了一圈,「昨天擺的東西也都被收走了。」
「不是啊,這不是剛有人上過香嗎?」莊瑜指了指香爐,「這個冰糖葫蘆是貢品嗎?」
「哪有用冰糖葫蘆做貢品的?」何亦暘反駁,「應該是別人不小心掉在這裡的。」
「姑姑……」徐如途的話頓住了,「姑姑,你還好嗎?」
「我很好,」我輕聲說,「我們回去吧。」
「不是要找人嗎?」
我搖了搖頭:「不找了。」
他不想讓我見到他。
那就不找了。
也許就和書里說的那樣,我和他的緣分,和大哥的緣分,都只能一點一點褪色於我看向他們的背影中。
「姑姑,你要找的那個人對你很重要嗎?」宋鵲問。
「重要,」我說,「但是沒關係,我現在有你們了。」
「我們會一直陪著姑姑的!」莊瑜立馬信誓旦旦地說,「絕對!我不陪我就是小狗!」
「我也是,我不陪我就是小豬……」
「……」
秋天的陽光很好,微風徐徐,婆娑樹影,落在我的手上,星星點點。
我咬了一口冰糖葫蘆。
……有點酸。
(07)
伴隨著小孩們長大,我也越來越不相信劇情一說了。
因為這麼多年,劇情都崩爛得不成樣子,這個世界卻什麼事都沒有,沒有要崩塌的跡象,也沒有任何大的變化。
「百科全書」雖然超自然了一點,但已經被我當成了某種娛樂讀物,反正平時它也不會出現,只有我有疑問的時候它才會出現。
我有了新的苦惱的事情——我最近好像開始走桃花運了。
五個小朋友都開始讀高中,我也研究生畢業,開始了簡單粗暴的「收租」生活。
大學的時候,我忙於照顧小孩,每天待在學校的時間都非常少。
可是當他們慢慢長大,我的休息時間也多了起來,也總能自己找到時間出去走走逛逛。
陸陸續續開始有人追我。
他們包括但不限於莊瑜美術興趣班的老師、我的租客、我曾經的大學同學、研究室的師兄……
我原本沒有太多和男生接觸的興趣,直到我認識了租客陸昭,我對他印象很好。
他是一個很幽默風趣的人,溫柔又紳士,每次和他出去玩我都覺得很放鬆……甚至,我總能隱約在他身上看到一些熟悉的影子,時而是大哥,時而是二哥。
我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但是我還是忍不住答應他的邀約,一次又一次的,從那些相似的言行里回憶過去的一切。
只是,我沒想到,這件事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姑姑,」飯桌上,莊瑜忽然說,「我看到了。」
我沒反應過來:「什麼?」
「姑姑,最近是談戀愛了嗎?」林妙妙問,語氣沒有平時活潑。
「也不算吧,」和這群小朋友談論這種問題,我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含糊地說,「就是接觸一下……」
飯桌上再次陷入沉默。
我這才發現他們今天好像心情都不太好,於是問左側的徐如途:「兔兔,你們怎麼了?」
左側的少年穿著校服,袖口挽到胳膊肘,聞言看了我一眼,忽然端著碗站了起來,冷淡地說:「我吃完了。」
我一時失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