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是不堪入耳的髒話。
門內是支離破碎的前途。
謝江宴終於撐不住了。
他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將臉深深埋進了膝間。
我的心也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細細密密地泛起了疼痛。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沒有實體。
連上前給他一個擁抱都做不到。
我只能絞盡腦汁地安慰道:
【寶寶,你別太難過了……】
可才剛說一句,謝江宴就顫聲打斷了我。
「對不起。」
「明明答應過你會成為畫家的,我也已經很努力了,但好像還是做不到。」
「我讓你失望了。」
我鼻尖猛地一酸。
原來他竟然是在因為我而難過嗎?
心口頓時湧上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感覺。
酸澀、心疼、悸動……
我壓下了它們,儘量維持著平穩的語氣,認真說道:
【我沒有失望,寶寶。】
【其實就算你沒法變成大畫家,我也會永遠陪著你的。】
【還記得嗎?】
【最開始遇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比現在還窮的貧困生呢。】
【那時候我都留在了你身邊,現在就更不會走了,未來也是一樣。】
【無論你未來風光還是落魄,對我來說都沒有區別,你就是你。】
【而只要是你,我就不會離開。】
【你願意相信我嗎?】
我看見一顆水珠靜靜地從他眼角流出,又順著他蒼白的臉劃落。
從前被人欺負時,他沒有哭過。
被燒毀心血時,他沒有哭過。
可在聽到我的話後,他卻落下了眼淚。
他啞聲回應:
「嗯。」
9
大概是太累了。
謝江宴就這樣靠著門板睡著了。
可我卻睡不著。
因為我清楚,謝寶梁遲早還會再找上門來的。
他就是謝江宴苦難的根源。
能毀了謝江宴一次,就會有下次、下下次,直到把他逼至那個死亡的結局。
我必須要做些什麼了。
於是,我切換了視角,開始把視線追蹤在了謝寶梁身上。
月色下,男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邊走邊罵罵咧咧。
我打開語音功能,壓低聲音,模仿起了宋柯那陰森的語氣:
【謝寶梁。】
謝寶梁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宋少爺?」
雖然這一回頭沒看見任何人,不過宋柯平時就是這樣神出鬼沒的,謝寶梁也沒多懷疑。
他當即擠出了一個諂媚的笑臉。
「宋少爺,您怎麼來找我啦?」
「對了,我那兒子您還滿意吧?臉好看,脾氣也倔,哪哪都很符合您的要求呢!」
胃裡頓時一陣翻湧。
我強忍著怒意,冷聲開口:
【確實很滿意。】
【所以,我打算額外再多給你點獎勵。】
【跟我來。】
說完,我轉身就走。
而謝寶梁也立刻亮起了眼睛,像條流著口水的狗一樣,聽著聲音就跟了過來。
到了一身銹跡斑斑的鐵門前,我言簡意賅地說道:
【敲門。】

謝寶梁立刻狂敲了起來。
可沒敲兩聲,鐵門就被猛地推開,狠狠撞到了謝寶梁鼻子上。
「敲敲敲,敲你大爺呢敲!大半夜的來敲爺爺幾個的家門是不要命了……謝寶梁?」
謝寶梁也懵了。
他萬萬沒想到,來開門的不是什麼送錢的財神。
而是他那躲了幾個月的暴力收債人!
他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怎、怎麼會是你們?」
我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當然是我精心找來的呀。
對付謝寶梁這種無賴,講道理是最沒用的。
只有去找比他更無賴、更不講道理的人,以毒攻毒——
這才能讓他安分下來!
門外,幾個收債人也沒料到會碰見謝寶梁,額頭瞬間青筋暴起。
他們被謝寶梁溜了幾個月,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這下直接就爆發了。
「看來你是真不要命了,不還錢也就算了,現在還敢上門挑釁了?」
「兄弟們,給老子上!讓這孫子好好長長教訓!」
霎那間,慘叫聲響徹了天際。
不知過了多久,那聲音才漸漸微弱了下去。
我湊近一看。
只見謝寶梁的腿不自然地扭曲著,已經被打斷了。
短期內,他怕是沒法再去糾纏謝江宴了。
……
謝江宴最終沒參加成比賽。
老師一開始很失望,可在了解完事情原委後也沉默了。
他反過來拍了拍謝江宴的肩。
「沒事的,這個比賽明年還有,你也不要太消沉了。」
謝江宴平靜地點了點頭。
沒有更多的自怨自艾,自暴自棄。
他就像從前每一次被毀掉生活那樣,收拾好一地狼籍後,就又踏上了從前的路。
清晨去往學校,黃昏趕往便利店。
深夜這是在昏黃燈光下繼續描摹著未完的夢。
一天一天周而復始。
我凝望著他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他很像一朵小白花。
但這次卻不是柔弱的意思。
而是即使被踩進泥潭、風摧雨折,也就依舊會掙扎著向上生長的堅韌小花。
這一次,或許上天終於被謝江宴的堅韌打動了。
他的生活開始變得順遂。
畫技一天天提升。
奶奶的病一天天好轉。
也沒有人再來騷擾他了。
當然,謝寶梁還是會想方設法來糾纏謝江宴。
不過我這次長了教訓,把謝江宴盯得死死的。
只要謝寶梁出現在謝江宴一公里之內,我就會吸引來追債人,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久而久之,謝寶梁也不敢再出現了。
這天,謝江宴照例前往醫院看望奶奶。
走著走著,他忽然輕聲開口:
「謝謝你。」
我一頭霧水。
【謝什麼?】
謝江宴抬頭看向了我。
他目光里涌動著我看不懂的情緒,溫柔又深邃,仿佛能直接穿透虛空,落在了我身上。
「我現在能過得這麼平靜,都是因為你。所以謝謝。」
我下意識推脫道:
【沒有啦,其實都是靠你自己努力……】
可他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都知道的。」
「謝寶梁是個很難纏的人,我當年離家出走就失敗了三次,但最近卻沒再看到他的蹤跡了。你一定在背後做了很多的努力。」
說到這,他睫羽微顫,低低地道:
「……你對我這麼好,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你了。」
我最見不得謝江宴愧疚的樣子。
連忙開了個玩笑,緩解一下這沉重的氛圍。
【哎呀,都說了幫你是人之常情,不用回報的。】
【不過,要是你真的很苦惱該怎麼回報我……】
【那乾脆就以身相許吧?】
謝江宴的臉果然泛起了緋紅色。
我正要像往常一樣笑他,卻見他的目光逐漸認真了起來。
他不躲不閃地看著我,忽然像是下定了決心般,說道:
「你是認真的嗎?」
這下,我笑不出來了。
心跳莫名就漏了一拍。
等等。
不是吧。
難道說……
謝江宴輕吸一口氣,在我越發劇烈的心跳聲中,張開了口:
「如果你是認真的話,那其實我也有句話,一直很想告訴你。」
「其實我——」
「咳咳咳!」
就在這時,病房內忽然傳來了奶奶痛苦的咳嗽聲!
謝江宴臉色一變,猛地推開了房門——
只見謝寶梁正死死掐著奶奶的脖子!
「媽,你本來就活不了多久了,天天在醫院躺著也是浪費錢,不如去給我換筆保險吧。」
「媽,你可憐可憐兒子吧,兒子也是沒辦法啊,真的快被催債的逼瘋了啊!」
「媽,你別出聲,別把人引來了!兒子知道你心有不甘,但你放心,兒子以後會盡孝的——」
奶奶越是掙扎,謝寶梁就下手越重。
他雙目猩紅,面色扭曲,儼然是瘋魔的模樣了。
「等您去了,兒子就買最大最好的棺材孝敬您!」
10
雖然謝江宴之前把我當成了神明。
可我畢竟不是真的神明。
我只是個普通人。
不分晝夜地盯著謝江宴,已經讓我分身乏術了。
我又怎麼能想到,居然有人會喪心病狂到對自己的母親下手?
那可是從小和謝江宴相依為命的奶奶啊!
謝江宴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了。
隨著砰一聲巨響。
他一拳打翻了謝寶梁,死死扼住了對方的脖子。
他的眼睛裡透著徹骨的寒意。看起來就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凶相畢露的困獸。
「我說過,再敢來就殺了你吧。」
我心裡猛地一驚。
謝江宴好像是真動殺心了!
我連忙焦急道:
【別這樣,快住手!】
【把他交給警察,別為了這種人渣毀了自己的人生!】
可謝江宴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的人生早就毀在謝寶梁手上了。
窮苦屈辱的出身。
支離破碎的家庭。
過於沉重的負擔。
被燒毀的心血畫作……
這些所有苦難的源頭,此刻就在他的手下掙扎。
積壓了十幾年的恨意,終於如同洪水決堤,席捲淹沒了一切。
他徹底失控了。
謝寶梁被掐得臉都成了紫色,額頭上的青筋也一條條爆出。
可他卻從喉嚨里擠出了一串嘶啞的怪笑。
「哈哈哈,你看你現在這樣,和我又有什麼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