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我因為一項跟著學姐做的研究課題得到學院的重視。
這個課題若成功,對我保研申請將有極大的加成。
學院這段時間也一直在考察我,若我真是媽媽舉報信所說的那樣品德敗壞,即使我能力再強也無法保研,甚至就連正常考試都不會有導師選我。
可是我媽的舉報信列舉的內容太過奇葩。
什麼不顧年邁的父母獨自在家,堅持一個人來京市讀大學,一看就不想給她們養老,不忠不孝。
最離譜的是我高中時翹晚自習去燒烤攤打工,給她買母親節禮物,被學校批評的事也能拿來當過錯。
一大篇通讀下來,唯一對我有點傷害的就是小學五年級在校門口的便利店偷東西這事。
看到這個我就生氣,當時我和表哥放學後在校門口等我媽來接。
等的過程中,我們兩人就去校門口的便利店買零食,我剛付完錢,就見店老闆的兒子揪著表哥從貨架後面走出來。
原來表哥往書包里偷藏零食時讓他看到了。
可匆忙趕到的媽媽非說這東西是我偷的,就連店老闆都幫我解釋說我當時正在收銀台付錢,不是我。
可我媽就一口咬定表哥不會做這樣的事,一定是我,就是我偷的。
我又氣又委屈,一邊站在便利店門口哇哇大哭,讓剛出校門的班主任看了個正著,這才將我解救出來。
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媽媽拽著我罵罵咧咧離開時,店老闆和他兒子看向我那憐憫的眼神。
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的我,在回憶到這裡時,淚水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往下落。
輔導員了解我家裡情況後,嘆了一口氣,拍拍我的肩膀:「這件事你不用擔心,你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努力學習。」
8.
學習不能放下,但仇我一定要報回來。
媽媽沒想到,當年還是小學生的我,因為不甘心自己被誣陷是小偷,第二天獨自去找便利店老闆拷貝了一份當時的視頻。
我這麼做的本意是想告訴媽媽,我不是小偷,偷東西的是表哥,他不值得她如此偏愛。
可每當我把這個話題起了一個頭,我媽就不耐煩道:「這事不都已經過去了?你又跑來說什麼?我這會兒忙得很,沒工夫聽你閒話。」
「屁大點事,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不是最後也沒什麼事嗎?」
「你這個孩子怎麼就這麼犟呢?我明白了,我清楚了,我知道不是你偷的,行了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行了吧?」
最後,不論我用任何手段,我媽始終沒看這段視頻,可我知道,雖然她嘴上說的相信,但其實她根本就不在意我是不是小偷,她在意的從來就只有表哥。
保存這段視頻的優盤就這麼遺忘在了我抽屜的角落裡。
要不是我媽的那封舉報信,我還想不起這事。
當天晚上,我就把這段視頻和媽媽發給學校的舉報信剪輯了一個小視頻發在了朋友圈並置頂。
視頻配文【媽媽,我不是小偷。】
這條視頻雖然年代久了,畫質模糊,人物的臉也被我非常用心地打了馬賽克,但熟悉我們家的人都認出來,裡面那個偷偷將貨架上的零食往書包里裝的人正是學生時期的劉耀祖。
很快就有人將視頻轉發到了表哥學校的掛人論壇上。
由於表哥從小性格桀驁不馴,做事囂張,在學校得罪了不少人,在有心人的散播下,劉耀祖是小偷的事傳遍了學校。
媽媽給學校的那封奇葩舉報信也讓自己成為身邊人的笑柄。
於是我又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不過,我依然掛了。
然後是舅舅一家的電話,我直接關機。
之前嚷嚷「就是芝麻大點的事」的人如今全都大驚小怪起來,迫不及待要將這個污點撇清。
誰都沒想過,當年那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在便利店門口,被自己親媽拽著大喊是小偷的無助和委屈。
也沒人想過,孤身一人在外求學的我被自己親媽舉報背刺的痛苦。
原來他們不是不知道這件事對一個孩子的影響有多大,只是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不疼而已。
我知道,媽媽和舅舅對表哥的規劃是畢業後就考公。
如今這麼個現成的污點被公之於眾,他政審必然過不了關。
現如今,媽媽家的親戚都沒人再敢打我電話。
我媽還沒退休,又在事業單位工作,她還拉不下臉來到我們學校找我吵鬧。
畢竟她若是把自己的工作鬧沒了,耀祖以後結婚生子就沒錢了。
擔心侄子前途的我媽只能逼迫我爸。
接通電話,爸爸第一句話就是:「我女兒受委屈了,那視頻你不想刪就一直掛著吧。有什麼事爸爸給你擋著。」
我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又咽了回去,哼著鼻音說好。
因為這事我和媽媽及舅舅一家徹底決裂,全身心地撲在研究課題上。
9.
大三時我跟的課題有了重大突破,並根據課題研究取得了一項專利,因為在課題研究中做出了實質性貢獻,綜合考評後我獲得了學校的推免資格。
當我將這一好消息告訴爸爸時,爸爸卻和我說媽媽生病了,不去醫院檢查就算了,還經常花高價買一些三無保健品回家,怎麼勸都不聽,一說去醫院就大吵大鬧,他希望今年我放假回家勸勸媽媽。
「我?」
如今和媽媽鬧成這樣,我說的話能有什麼用?
可爸爸說,畢竟我是媽媽生的,母女的血脈親情打斷腿還連著筋呢,怎麼可能說斷就斷。
「她前兩天還在和我說想你了,不知道你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他說媽媽的狀態現在越來越差,一定要去醫院檢查一下才放心。
原本以為要使些手段我媽才會去醫院,誰知道我回來的第二天,她就別彆扭扭地跟著我們去醫院做檢查。
爸爸趁著我媽檢查時,悄悄對我說:「你看,你媽還是在意你的,人老了,再要強的人在子女面前都會像個小孩一樣。」
只是已經被傷得千瘡百孔的我,此刻只是淡淡一笑。
在褪去以前那個對媽媽百依百順的林筱妍後,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同她相處。
就像剛剛,我只是扶著媽媽從座椅上站起來,她的臉上都會閃現一絲不自然。
檢查報告很快出來了,當我看到超聲報告上的數據,眉頭微皺,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醫生複診後,建議媽媽再做一個乳腺核磁共振。
可此時的媽媽早已沒了耐煩心。
她嚷嚷著自己沒什麼大毛病,吃點藥就好了。
她將我和爸爸拉出醫生辦公室,說在這裡遇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剛幫了她的大忙,讓我們好好感謝對方。
我和爸爸對視一眼,明明今天我和他全程都陪在媽媽身邊,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不等我們反應,一個白白胖胖,將身上西裝撐得溜圓的胖子朝我們走了過來。
他一上來就熱情地打招呼,並向我伸出一隻右手。
「這就是劉姨常掛在嘴邊的京大高才生女兒妍妍妹妹吧,長得可真漂亮。」
兩個綠豆大小的眼睛上下在我身上掃視,只一眼就讓我渾身不舒服。
媽媽碰了一下我胳膊。
「人家小趙手都伸半天了,你愣著幹嘛,一點禮貌都沒有。」
我手快速地在對方手上碰了一下,就又收了回來。
一分鐘也不想和這人多待,可我媽卻偏要請對方吃飯,我和爸爸拗不過她只能跟著去了。
這頓飯,除了那個叫趙明的人讓我非常不舒服外,我和媽媽相處的卻前所未有的和諧,若是忽略她吃飯期間不停地夸趙明一表人才,事業有成,是個非常好的結婚對象,並被我媽逼著加對方微信就更好了。
10.
在我和爸爸的勸說下,媽媽最終還是被說服去做了乳腺核磁共振,報告是我去取的,檢查結果是「乳腺癌」。
但為了進一步確診並制定治療方案,醫生要求儘快帶我媽去醫院做穿刺活檢。
拿著報告走在醫院的小道上,我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事告訴我爸和媽媽。
雖然這次回來前,我對媽媽有極大的怨恨,可當知道她得了癌症後,那些以為永遠都不會原諒的隔閡仿佛在生死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好在這次回來,我和媽媽相處得還算融洽,加上乳腺癌如今並不是必死的病,只要積極治療,治癒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我將結果放進包里,打算先和爸爸商量一下,再將這事告訴媽媽。
剛上車,我媽的電話就打來了。
「你怎麼回事?人家小趙幾次約你出去吃飯都不去。」
我忍住不耐:「媽,我和這人處不來,再說我馬上就要保研了,如今學業為重,暫時不想考慮這些事。」
刺耳的女聲在電話那頭響起:「什麼?你還要念研究生?不許念聽到沒有,畢業就趕緊給我回來。」
熟悉的指責加命令式口吻,讓我瞬間回到了大學之前的自己,也認清了一個事實。
媽媽她其實從未改變。
電話那頭的媽媽沒察覺出我情緒上的變化,絮絮叨叨地安排道:「你現在就和小趙打個電話,說今晚約他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