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深吸口氣,試探著問他:
「爸,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說,如果我和陸忘離婚,你會不會生氣?」
爸爸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情。
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傻,你離婚,我生什麼氣?」
「難道婚是給我結的?」
「不管發生什麼,爸爸永遠都站你這邊。」
連日來的委屈與疲憊,在此刻都涌了上來,我鼻子一酸流下眼淚。
爸爸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我早就發現不對勁,就算是感冒,你也不可能幾天不來看我,連一個電話也沒有。」
「那天你臉色太難看,我就沒有追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聽我說了被拘留的事情後,爸爸氣得臉色發白。
他緊緊攥住我的手。
「這個陸忘,怎麼能這麼對你!」
「離婚!咱不高攀他,會下圍棋了不起啊,他連茴香和香菜都分不清!」
我噗嗤樂了,輕輕捋著他的胸口安慰道:
「爸,彆氣了,氣壞身體不值得,以後早餐店還指望你呢。」
「我雇了個店員,勤快又聰明,等著你回去教他呢。」
回到小區,院裡溜達的大爺大媽一下子圍了過來。
「老陳,你出院了啊。」
「精神不錯啊,來來來,三缺一就等你了!」
......
爸爸笑著一一回應,他轉頭同我說:
「小盈,你先回家吧,我有正經事。」
我笑笑,這老頭死裝啊,三缺一算啥正經事啊。
9
我把離婚協議寄到陸忘學校。
如同石沉大海,陸忘沒有任何反應。
在棋局上殺伐果決的國手,竟然也會有鴕鳥心態。
顧心月倒是找到家裡來。
半個月不見,她瘦了不少,眼下有明顯的青黑。
應該是喝了酒,她腳步踉蹌著,嘴裡噴著酒氣。
「陸老師,你為什麼不肯見我?」
「我不要別的導師……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陳盈有什麼好的,她哪一點比得上我……」
……....你也…….....我能感覺到……」
我打開她亂摸過來的手臂。
她眯著眼睛,終於看清面前的人是我,眼神立刻狠厲起來。
「陳盈!是不是你死纏著陸老師不放?」
「我給你錢!我給你很多錢,你們離婚……他值得更好的……」
我拿起一杯涼水,熟練地潑到她臉上。
「清醒點了嗎?」
「清醒了就聽清楚,你陸老師不在這兒,我們分居了。」
「還有,不肯離婚的人不是我。」
我抱起雙臂,上下打量著她。
「你說,他為什麼不肯離婚呢?是不是你不夠努力啊?」
10
早上,我正忙著給顧客打包豆漿。
店員小鄭忽然用手肘戳戳我,「陳姐,那邊有個帥哥一直在偷看你呢。」
我轉頭看過去,竟然是陸忘。
他穿著黑色外套,依然收拾得一絲不苟,只是臉色略顯憔悴。
我問他,「離婚協議簽了嗎?」
陸忘沉默了許久。

他什麼都沒說,忽然捲起袖子,開始忙活起來。
就像小時候那樣,收拾客人吃完的餐具,擦桌子。
男人低頭撿著桌上用過的餐巾紙團,熟練的動作,不像個圍棋國手。
倒像多年前那個衣著寒酸,沉默但手腳麻利的男孩。
陸忘小時候過得很不好。
父母離婚後都不肯要他,把他扔給年邁的太婆。
太婆很窮,腦子也不太好了,根本照顧不好他。
還記得,那時我發現陸忘從來不吃早飯,好奇地問他:
「你為什麼不吃早飯啊?你不餓嗎?」
陸忘板著臉不理我。
回家後,我傻乎乎地說給爸媽,被他們教訓後才明白,不是每個小孩都有早飯吃。
心軟的爸媽,讓我每天帶早飯給陸忘。
一開始陸忘不要,我媽哄著他:
「小忘,阿姨有事請你幫忙。」
「我家小盈傻乎乎的,又好欺負,你在學校里幫阿姨照看她一下,好不好?」
陸忘這才接受我的早餐,也開始認真地照顧、保護我。
後來,每個周末早上,陸忘都會跟我一起到店裡幫忙幹活。
直到高中學習緊張後,爸媽堅決不肯讓我們再到店裡,這才作罷。
陸忘可以說是在我家長大的。
看著陸忘忙碌的身影,我突然想起了媽媽。
如果她知道我和陸忘如今這般情形,會不會後悔當初不該接納這個孩子。
爸爸從外面進來,見到端著蒸籠的陸忘,不禁怔了一下。
「爸。」陸忘聲音很輕。
爸爸板著臉。
「陸教授,以後就不是一家人了,還是叫叔叔吧。」
陸忘臉色瞬間煞白,捧著蒸籠的手微微顫抖。
爸爸從他手裡拿走蒸籠,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陸教授,我家早餐店雖然是小買賣,這幾十年來,也沒少掙錢。」
「我都給我姑娘留著呢,她想開店就開店,不想開店坐家裡花錢也夠她用的,我把姑娘嫁給你不是讓她受氣的。」
「你喝了我家十幾年的豆漿,你能昧著良心說裡面有蒼蠅。」
「叔也算看著你長大的,不想講難聽話,你趕緊簽字吧,我們好聚好散。」
陸忘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店裡吃飯的幾個大叔大媽也七嘴八舌道:
「那些年的包子油條,還不如喂狗呢,喂個白眼狼教授出來!」
「老陳啊,你就是太好講話,要是我非告到他學校,幫著女學生陷害自己老婆,還跟他好聚好散?」
......
難聽的話像刀箭一樣刺在陸忘身上。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直到店員小鄭沒好氣地把他推搡出去。
11
那天晚上,我忙到很晚才回家。
樓道聲控燈亮起後,我看到了陸忘。
一向講究儀態的人,竟然低頭靠牆坐著,燈光拉長他的身影,看起來格外冷清。
「盈盈,你回來了。」
陸忘聲音沙啞,慢慢從地上站起來,可能因為坐了太久,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穩。
我默默打開門。
關門時,陸忘突然伸手擋住。
他眼神里滿是茫然無措。
「對不起,盈盈。」
「是我不好,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搖搖頭,平靜地開口:
「我們自幼相識,在我還不懂什麼是喜歡的時候,就一直想讓你開心一點。」
「我也說過,就算你父母都不愛你,我也會一直愛你。」
「我全心全意地對你,想讓你開心一點,可後來這幾年,不開心的人變成了我。」
「陸忘,你就像看不到底的黑洞,源源不斷地吸走我開心的能力,我累了。」
陸忘臉色蒼白如紙,無力地辯解著。
「盈盈,你知道我的情感淡漠症,很多事情我不懂,以後我會努力學的……」
我鬆開攔住門的手,從門邊鞋櫃抽屜里拿出幾張紙。
陸忘不明所以地接過去,掃了一眼後,臉上表情從茫然轉為震驚。
他不敢置信道:「中度抑鬱……盈盈?」
我自嘲地笑笑。
「媽媽去世後,爸爸一直情緒不好,擔心他會抑鬱,我就去諮詢心理醫生。」
「結果診出抑鬱症的人是我。」
「大家都有病,我們各治各的,沒人有義務非得拯救誰。」
「陸忘,我們一起走過那麼久,我也曾以為會一直走下去,但現在,我們就到這裡吧。」
陸忘肩膀顫抖著,沒有說話。
從看清抑鬱診斷證明後,他就沒有再說過一個字。
我要關門的時候,他突然哽咽道:
「你說過,永遠都不會不要我的。」
我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我要的,是那個別人欺負我時,會擋在我身前的陸忘,是那個我生病時,會背著我走幾公里去醫院的陸忘。」
「可你是誰?」
「你是和別人一起陷害我,讓我被拘留五天的陸忘。」
「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
陸忘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捂著胸口痛苦地彎下腰。
微微顫抖的發頂下傳來他夢囈般的聲音:
「可是你說過……你說過永遠不會不要我的。」
我輕輕關上門。
「算我食言吧。」
「我不要你了,陸忘。」
12
那天過後,陸忘沒有再糾纏我。
又過了大概一個星期,他給我打電話,聲音平靜了許多。
「我重擬了離婚協議,已經簽過字了。」
陸忘重新擬了財產分配的條款,把大部分身家給了我。
我沒有拒絕。
我們一家人這麼多年來全心全意地對他,我在這段婚姻里傷痕累累。
這些是我應得的補償。
辦好離婚手續那天,我心裡異常輕鬆。
離婚證原來也是紅色的,那也算是件喜事吧。
13
幾天後,爸爸開心地告訴我,「小盈,爸爸的正經事辦好了!」
我摸不清頭緒,「什麼正經事啊?」
他賣起關子,「你好好猜一下,出院那天我就說過的。」
我回憶著出院回家那天的事,困惑道:「那天有什麼事啊……三缺一?」
爸爸拍了我一下。
「你的清白!咱家豆漿的清白!」
「老爸找到證據了!」
「敢欺負我女兒,必須讓她付出代價!」
原來,從爸爸出院的第一天,就一直在想辦法為我討回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