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
我打斷他的話:「我告訴你,我做不到。
「而你的妻子,也不會允許,我繼續留在你身邊。
「讓我走吧,陳時,這樣,對你我都好。」
讓我安靜地死在大理,死在玫瑰花海。
嗅著最濃烈的香氣,結束我這不受歡迎的一生。
22
陳時沉默了。
半晌後,他直起腰身,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語氣有幾分無奈:「周周,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只要你開口,我什麼都會給你。
「十年了,一輩子,能有多少個十年?
「種種情誼,你真的能割捨得下嗎?」
多麼冠冕堂皇的說辭,字字句句都在譴責我的無情與辜負,而將自己擺到一個極低的位置上,賺足了憐憫。
——不愧是招標會上,單靠口才打敗三大巨頭,一舉成名的陳時。
我仰頭,從他清晰的下頜線上移,看到他瘦削的側臉,再到那雙含著秋水的眸子。
他正看著我,含情脈脈。
我覺得荒謬。
我湊近了,一字一頓地問他。
「陳時,我回去意味著什麼,繼續待在你身邊又意味著什麼,你真的不明白嗎?」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
也知道作為陪了你十年的秘書,你結婚後,我的身份會很尷尬。
此刻卻裝作看不見,聽不懂,一味指責我的無情。
一種近乎荒誕的想法在我腦海里浮現。
他什麼都知道。
他只是在裝傻。
不肯放棄聯姻帶來的好處,又不想舍掉我給他的溫柔小意。
他在等,等我主動投懷送抱,背棄道德與良知,跪倒在他的西裝褲下。
我盯著他的眼睛,輕聲問:「陳時,你想讓我永遠留在你身邊,用什麼身份呢?
「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比妻子還親密的秘書,或者是……見不得光的秘密情人?」
他的臉色一瞬間煞白,素來波瀾不驚的眸子裡染上慌亂。
——他真的這樣想過。
他真的沒有,我以為的那般高尚。
我低低笑出聲。
用盡全力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看著他歪斜的身子,佯裝無辜的神情,喉嚨往上,血液溢出來,泛著極致的噁心與悲悸。
我擦掉嘴角的血,盯著他,冷冷開口。
「既要又要,陳時,你可真夠噁心的。」
23
陳時垂著頭,許久都沒有說話。
半晌,他輕聲說:「對不起。
「我並沒有讓你做情人的意思。
「但不可否認,考慮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的身份時,我真的這樣想過。
「我為我這樣卑劣的想法感到抱歉。
「但是周周,我想留下你的心是真誠的,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永遠都是。」
我閉上眼睛,慘笑了聲。
「陳時,你是不是覺得,不管你做什麼,我永遠都不會走。
「永遠都會心甘情願跟著你,做不求回報的影子。」
他答應聯姻時,並沒有想過,我會這麼堅定地要離開。
或許知道我會難過,但躲起來哭一哭,他再哄一哄,什麼意外都不會發生。
因為我永遠堅定,所以不需要在意。
......這可真是,很可笑啊。
陳時不可置否,只是輕聲說:
「這十年,我遭遇了很多背叛,他們都以我為踏板,投靠了別人。
「只有你,從頭到尾,一直跟在我身邊。
「訂婚前,我並不知道,你會這麼介意這場婚事,甚至要為此離開。
「周周,如果取消婚約可以讓你留下來,我隨時都可以去做。」
只有意識到我真的要走,陳時才會想辦法補救。
他悄無聲息地運用談判技巧,不動聲色觀察我的神色,思酌著如何在達到目的的同時,實現利益最大化。
從小長在孤兒院,缺失基礎道德教育的他,或許到現在都想不通。
一場沒有感情基礎的聯姻,一個只有法律約束的紅本,為什麼會讓我這般堅決地要離開。
我扯了扯嘴角。
24
陳時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不顧我的掙扎,將袖子向上推,露出肘部的疤痕。
當初猙獰透骨的傷口,如今也只剩薄薄一道。
指腹撫摸著,他輕聲說。
「周周,站在這個位置上,我有無數的辦法留下你。
「威脅,囚禁,甚至恐嚇。
「你有太多在意的人,在意的事,我只要捏住其中一個,你就永遠掙脫不開。
「可我不願意這麼做。」
他摸著我肘部的疤痕,神色閃過溫柔。
「當初你替我擋了那一刀,我就發誓,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我也不行。」
他黑漆漆的眸子盯著我,聲音很輕,卻也不容置疑。
「所以,周周,我最後問你一句。
「你願意跟我走嗎?」
我盯著他,從唇瓣到鼻樑,再到含著期待的眼睛。
陳時的眼睛很漂亮,眼角微微勾起,總是含水,帶著萬種風情,蠱惑人心。
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被他的眼睛吸引,而後陷入深淵。
直到此時我才明白,陳時,一個冷血無情的資本家,沒有任何地方,值得我去愛。
我湊近了,一字一頓地告訴他。
「我不願意。」
25
為陳時擋刀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時他剛剛二十出頭,帶了幾分少年意氣。
那日,我和他商定一個合同,興高采烈想去慶功。
繁華的大街上,他哥哥明目張胆地派人將我倆打暈,扔到了漆黑偏僻的小巷。
那裡守著四個油膩的壯漢,他們接到命令,毀了我,加剁掉陳時的一隻手。
那夜風雨交加。
暴徒憤怒地揪著我的頭髮往水裡摁,意識漸漸模糊,眼前蒙著薄霧,身上的痛和絕望讓我幾乎快死了。
直到看到泛著寒涼的刀刃。
幾乎沒有猶豫,我掙扎著,飛撲上去,替陳時擋下了那一刀。
警笛響起,我們撿回一條命。
我在醫院醒來,一睜眼,就被陳時死死抱在懷裡。
他的眼淚淌進我的衣衫,越過胸脯,透著冰涼。
從那天起,陳時變了。
他不再與人為善,不再留有餘地,手段狠辣殘忍,令人心驚。
變成了一個一切為利益服務的,徹徹底底的商人。
陳時聯姻的時候,曾經和我說過。
江家在國外根基深厚,他需要借江家的勢,達到更高一層的位置。
那時的我問他。
「所以就連婚姻,也要被用來做利益交換嗎?」
陳時笑了,摸摸我的腦袋,「有什麼不可以?」
——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面對被權力與金錢浸透腐蝕的陳時,我居然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我那一套真心理論,在他眼裡,像小學生過家家,幼稚得不值一提。
26
陳時把我囚禁了。
四個保鏢輪番守在房間門口,不允許我出去。
每當我走到玄關,都會看見他們恭敬又緊張的神情。
「讓您出去,我們工作就沒了,周小姐,請您可憐可憐我們。」
彪形大漢說著哀求的語調,違和得不得了,也成功阻攔了我的腳步。
陳時說得對,我的軟肋太多,隨便拿捏住一個,都足夠讓我掙脫不得。
出不去,只能和系統聊天。
它滿心滿腹地不解:「都這程度了,結個婚不是順手拈來的事嗎?只要你說句話,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
我笑了笑,口腔湧上早已習慣的血腥,面無表情地吞咽下去,又熟練地拿紙巾擦去。
我輕聲說。
「如果想結婚,何必等到現在?
「哪怕一開始,我和陳時說了,他都絕對不會讓我死。」
他一定會像今天這樣,用盡全部技巧,挖空心思地挽留。
會給我一場最盛大,最難忘的婚禮,在所有人面前顯示出他的深情,不計一切代價地留下我的性命。
——自始至終,我都不是不能活。
——而是根本,就不想活。
系統呆住了,滋滋的電流音響了許久,才傳來愕然的語調。
「為什麼?」
「你知道陳時為什麼那麼自信,我永遠不會離開他嗎?
「因為這個傻逼任務。
「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陳時,這十年里的一切也都在圍著他轉。
「離開他,我也會死,所以我不得不永遠跟在他身後,當一條最忠心的狗。」
「可這是任務要求……」
是的,這是任務要求,是我活下去的代價。
我轉了個話題問它:「你覺得,這種攻略任務,有存在的意義嗎?」
「我們給予了你又一次生命,換取想要的數據,很公平。」
是啊,很公平。
求生是生物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任務給了我求生的機會,我應該感恩戴德才對。
——可為什麼,身在其中,感覺到的,只有壓抑呢?
十年,我圍著陳時轉了整整十年。
沒有自由,沒有自主,一切行為的出發點不再是自己,而是陳時。
這兩個字幾乎成了我人生的噩夢。
陳時說,他身邊的人來了又走,最後沒背叛他的,只有我一個。
可你知道嗎?陳時。
我也想過背叛,想過離開,想過以你為跳板,走向更高更好的位置。
可也只能是想想。
因為偷來的人生,我除了陪著你,沒有別的選擇。
「我厭惡這樣的生活。
「比起讓我沒有尊嚴,沒有自由,沒有選擇地過後半生。
「我寧願,選擇死亡。」
27
過了好久,系統才小聲說。
「可不管怎樣,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活著,一切都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