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皺著眉頭道：「裴明遠，你能不能冷靜點，你嚇到依依了，程星野只不過是依依的教練，你能不能別鬧了。」
眼見著裴明遠要失控，我囑咐道：「程星野，你先帶依依下樓。」
程星野有些猶豫，但是見我不容置喙，抱著依依下樓，「有情況叫我。」我點了點頭，但這一舉動徹底燒斷了裴明遠的理智，我第一次見他那麼失控。
「從運動會是不是？從依依的運動會你倆就在一起了對嗎？」
「不對，是上次濟州島，他就來追你了，你倆一起去看海了對嗎？」
我喝著海鮮粥，淡定地看著他無理取鬧，就像當年他看著我像瘋子一樣在他身上尋求可憐的安全感一樣。
那年冬天他喝醉了，他的師妹送他回來的時候，忽略我的存在，徑直把他放在臥室里，幫他脫衣服，後知後覺地朝站在走廊的我道：「嫂子，不好意思，習慣了，我們小組之間經常相互照顧，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我跟他說過：「你能不能跟你那個師妹保持距離，她好像有點喜歡你。」他說：「顧念，別胡鬧了，人和人的關係沒有你想的那麼齷齪。」
「大家每天都忙著處理數據，沒空談感情，你就是肥皂劇看多了，每天胡思亂想。」
……
裴明遠高高在上的樣子和他現在面色鐵青、毫無血色的臉逐漸重疊，仿佛因果循環般，原來以前我的境遇放在天才身上他也受不了。
他有些呼吸不過來，一隻手扶著玄關櫃，一隻手拉開自己的領帶，透口氣。
「顧念，你倆上過床嗎？」
我放下勺子，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裴明遠，你惡不噁心。」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要離婚！我明明什麼都沒做！我沒有出軌！沒有賭博！沒有吸毒！我一天到晚都在辦公室里畫圖！我到底哪裡做錯了！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顧念，你憑什麼不要我了！」
我起身，從臥室拿出來那些照片扔給他。
「這些照片也夠把依依判給我了。」
裴明遠手指顫抖著一張一張地翻看照片，襯衣上的口紅印、慶功宴上師妹挽著他、病房裡腦袋湊到一起趕進度……
我俯視著反問他道：「你呢？你們倆上過床嗎？」
裴明遠喘著氣道：「沒有！」
我冷笑道：「那喝醉的時候呢？」
裴明遠張開的嘴無力地顫抖著，他知道自己清醒的時候是天才，但慶功宴上和小組成員一起喝醉的時候呢？
那時候他和普通人沒有不同。
他明明知道師妹對他有好感，說他不喜歡師妹是真，但他欣賞師妹的能力又享受著她眼裡的崇拜不假。
他聲音嘶啞道：「我不會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只知道她對項目有用……」
我回味著他的話，「你不會……你不會難道不能去學嗎？你有嘴不會去問嗎？你有眼睛不能來看嗎？」
「我愛你的時候，你是真的看不到還是裝作看不到！裴明遠，你就是太自私了，像你這種人最好孤獨終老一輩子。」
8.
我穿上大衣，拿起車鑰匙準備上班，但裴明遠仿佛應激般徹底呼吸不過來了，手指抽搐，襯衫被他扯得凌亂。
「顧……顧念……」
我回頭蹙眉道：「裴明遠，你情緒太激動了，先冷靜一……」
還沒等我說完，咚的一聲，裴明遠直挺挺地倒向了餐桌，海鮮粥摔在地上，滾燙的米粒四處飛濺。
裴明遠倒在一片狼藉里，還在說別走。
瓷器破碎的聲音讓程星野把依依交給保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他喘著氣問道，「顧念，沒事吧？」
我連忙拿出手機撥打 120，道：「我沒事，裴明遠有事，你把茶几那的塑料袋拿過來。」
他一低頭看到裴明遠滿頭是血，有些艱難地問道：「挖槽，你……你把他殺了？」
下一秒，他仿佛接受了我是個殺人犯的身份，擼起袖子準備扛起裴明遠道：「別怕，我幫你藏屍，不會讓人發現的。」
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道：「沒死，他情緒太激動，身體扛不住，我叫救護車了，等會就來。」
程星野沒在多問，很快把我要的東西拿了過來。
我蹲下來給裴明遠頭上套了個塑料袋，幫助他恢復正常呼吸。
「慢慢呼氣，吸氣……」
等他稍微緩過來後，我從他兜里掏出來手機，密碼是他大學時期第一次獲得重大獎項的時間。
打開他的手機後，我在置頂里找到了他的師妹，發消息通知她過來照顧裴明遠。
但我無意間瞥見裴明遠微信聯繫人里有程星野的名字。
我舉起手機，問道：「你倆認識？」
程星野一愣，「不熟。」
我看著他的表情，他扭過頭道：「他是我大學舍友。」
怪不得裴明遠剛見到程星野情緒那麼激動。
「你倆不是一個專業的吧？」
「那時候我們專業的宿舍滿了，學校把我調到了裴明遠宿舍。」
我點了點頭，等救護車來了後便去上班了。
裴明遠在醫院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師妹，他看不清楚，只能聲音嘶啞道：「顧……顧念……」
他的師妹抓著他的手道：「明遠師兄，是我啊，你要不要喝水？」
「不……不要，我要顧念。」
師妹垂下眼眸，神色不清楚道：「明遠師兄，你只剩下我了。」
「你給我滾！讓顧念回家！」
裴明遠打碎了師妹遞過來的玻璃杯，咆哮的聲音響徹整條廊道。
師妹不惱，起身收拾玻璃碎片，看著裴明遠掙扎的身影覺得好笑，道：「師兄，別鬧了好嗎？顧念不愛你了，是你自己把她作沒的。」
裴明遠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這句話抽乾了他的精力，他如同一句乾屍一樣毫無血色。
我站在病房外看到這一幕，沒有因為兩人的狗咬狗而開心，有時候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唯一確定的是我從來不後悔自己選擇的路。
我把營養品和水果籃交給護士，安靜地走了。
9.
後來，程星野來找過我，他手捧著和他本人一樣張揚奪目的玫瑰花，單膝跪在地上跟我告白。
「顧念，其實大學時期應該是我跟你在一起的。」
「但我跑的慢了點，裴明遠問我該怎麼追女孩，讓我教教他，我跟他說用你最拿手的追……」
木楞的裴明遠看著擺了一桌子的機械，「可我只會畫圖，做數據。」
睡在上鋪程星野邊打遊戲邊指揮道：「笨蛋，那你試著製作出漂亮的小玩意送出去啊！」
後來裴明遠把做出的機械蝴蝶送給我的時候，程星野才發現他和裴明遠喜歡的人是同一個。
十八歲的程星野只能遺憾退場。
二十八歲的程星野單膝跪地，笑著說道：「這次我跑快了，但我不知道夠不夠追的上你……」
我看著這個熱情張揚的青年，內心毫無波瀾，搖了搖頭道：「抱歉，可我不是十八歲的顧念了，我想要的東西變了。」
緣分就是這樣，有些人，錯過就是錯過了。
裴明遠出院後, 簽了離婚協議書。
他給我發消息說家裡還有我的東西沒拿走。
那時我正坐在試衣間裡板凳上，看著依依穿著我的鍛面高跟鞋啪嗒啪嗒走路。
依依穿著精緻的小裙子在鏡子前轉圈, 笑著問我道：「媽媽, 好看嗎？」
我溫柔地看著她, 寵溺地笑道：「好看，依依是媽媽的小公主。」
依依不滿意我的回答道：「我不要當公主，我要做女王，長大以後保護媽媽。」
我一笑, 將編輯好的文字發了過去。
【裴明遠, 東西我不要了, 你扔了吧。】
髒了的東西有什麼好留下的。
10.番外。
裴明遠出院後, 看著二樓那盞明黃的燈沒再亮起。
以往，不管他多晚下班回家，顧念都會留一盞燈等他。
他的精力都花在了別處，對生活細節很不在意, 可當那盞等他回家的燈熄滅後，他才後知後覺其珍貴與溫暖。
他慢吞吞地上樓，推開門後沒有熟悉的飯香, 只剩下絲絲縷縷的寒意。
他不想吃那些速凍食物，在冰箱裡狼狽地翻找, 驚喜地發現裡面還剩下顧念走之前燉的番茄牛腩。
他如獲珍寶，小心翼翼地捧著它來到廚房，可面對這些東西, 他一頭霧水。
以前顧念出差，給他準備了⼀個星期的口糧, 還教過他如何使⽤微波爐。
但他當時嫌顧念⼜把問題複雜化，出差又不是死了, ⼜不是不回來了。
就一個星期而已, 他去⻝堂對付兩口不就行了, 再說師妹也會照顧他……
「嘶……」
他沒帶⼿套，剛叮好的⻝物把他的⼿燙的生疼。
他把握不好時間，那碗番茄⽜腩熱的時間過長，內⾥⼀股糊味。
好難吃。
裴明遠吃著吃著就哭了。
他想。這次是真的把顧念弄丟了。
但他還是把那碗剩的番茄牛腩⼀滴不剩地全部吃光了。
再到後來，他像是丟了魂，工作總是出錯, 別⼈都說他才盡了。
連以前眼⾥都是崇拜的師妹再也沒拿正眼瞧過他。
裴明遠在他最得意的領域裡找不到原來的感覺, 他像是變成了空心人，不知所追, 不知所求。
直到他偶然路過一個寺廟，裴明遠從來不信這些, 但⼀個掃地的僧人看見他眼⾥病態的偏執, 雲淡風輕道⼀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施主，放下執念與⾃我折磨……」
這句話，他聽進去了。
裴明遠辭了工作，不再糾纏顧念, 遠遠地看著顧念眉眼溫柔地傾聽著依依跟她分享學校的趣事。
原來他窮其一⽣所求之物很早就得到了。
他苦笑兩聲，把前半輩子賺的錢⼀⼤半打進了顧念卡⾥, 剩下的全都捐給了寺廟。
每⽇在廟裡吃齋念佛，誦經打拳。
他所求的結果，顧念很早就告訴過他。
像他這樣的人就該孤獨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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