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膽子大,直接放學攔住他當眾告白的。
但從小到大,我還真沒看見他和哪個女生走得近。
說起來,那時候我有些缺德。
本來打算實話實說。
可看見江頌從衛生間出來後,就被人攔住要微信。
不知怎麼,我腦子一抽,忽然嘴瓢了。
「哎,這事兒江叔叔他們也愁呢,他好像……不喜歡女生,你懂的,嘖嘖。」
我永遠地忘不了,那天宋雯震驚的眼神。
自那以後,宋雯看江頌,就從「男生」變成了「姐妹」。
現在回過來想想,我那時候真不是人。
要不是我造謠江頌不直,他們倆應該早就在一起了。
畢竟宋雯漂亮、成熟。
就連我這個女生,偶爾都會狠狠動心。
不過……
現在在一起,好像也不遲。
看著眼前男帥女美養眼的一幕,忽略心口莫名升起的情緒。
我決定,先不追究手機的事情。
退出去,給兩人留點空間。
但我動作狗狗祟祟,還沒走出化妝間大門。
就見江頌面無表情別開臉,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誰的電話。
「別別別!服了你了,開個玩笑不行?找你姐夫告狀,小心我真離了賴上你。」
宋雯搶手機的動作,熟練到讓人心疼。
我:???
姐夫?
誰?
還沒從驚訝中回神。
她已經退開,默默點了一支煙。
忽然轉移話題:「藥呢?吃了沒?」
12
短短几天,這已經是我第二次聽宋雯提醒江頌吃藥了。
什麼藥?
我有些疑惑,順著宋雯的目光去看向江頌。
只見他的表情閃過一絲不自然。
「吃了。」
吃了?
呸,撒謊!
這幾天我寸步不離跟著他,一天連飯都沒見他吃幾口。
他哪裡吃過什麼藥?
顯然,宋雯也不信。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藥瓶,倒出兩顆,遞給江頌。
「拿去,我看著你吃。」
江頌沒接。
只是看看她手心白色的小藥丸,又抬頭看她。
笑容苦澀,一言不發。
好無聲對峙。
「江頌,別這樣,你想想你爸,想想你媽……」
這一次,宋雯態度強硬。
語氣不容拒絕。
看江頌的眼神既心疼,又無奈。
倒是江頌,先敗下陣來。
他嘆氣接過。
喝水、吞藥,動作很利索。
確認他的的確確咽下去了,宋雯才誇獎一般摸他的頭。
「小子,算你乖。這次我就幫你瞞著你爸媽,沒有下次。」
「行了,看劇本吧,我去幫你送手機。」
宋雯走了。
帶著我的手機。
她的腳步聲一消失。
沙發上的江頌忽然扔了劇本,起身衝進衛生間裡。
他動作太突然,嚇我一跳。
我下意識跟過去。
可看清裡面情況,卻被驚得怔在原地——
江頌在催吐。
他瘋狂地用手指摳自己的喉嚨。
直到吐出剛剛吃下的小藥片。
才像被抽走所有力氣一般,背靠牆壁,緩緩跌坐在地
13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江頌。
大約因為難受,他喘著粗氣。
喘著喘著,忽然嗚咽一聲。
眼眶也突然紅了。
整個人瞧上去,頹廢極了。
驀地,我的心口一酸。
明明知道他聽不見,還是忍不住輕輕喚了一聲:「江頌……」
話音還未落下,江頌忽然抬頭,朝我的方向直直望來。
那到底是怎樣的眼神?
痛苦、隱忍、絕望、眷戀。
好似有千言萬語,令我的靈魂都在震顫。
也令我的腦海中,升起一個荒謬的念頭——
江頌好像能看見我。
這個念頭一出,我大腦一片空白。
連躲都忘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江頌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嘴唇翕動。
聲音沙啞發澀。
「夏荔,我真的好想你啊……」
14
江頌真的看見我了。
他分明和我對視了。
眸子裡,分明倒映著我。
可是怎麼會?
為什麼?
腦子裡一團亂麻。
我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江頌……」
我想確認。
但還沒走近,江頌已經收回視線。
仿佛剛剛的對視,和剛才那聲令人心悸的「夏荔」,都只是我的錯覺一般。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踉蹌地穿過我透明的身體離開。
留我呆愣在原地。
他開工了。
這部劇里,他演的是和女主青梅竹馬的鄰居。
我追到片場時,他正在拍一場上學的戲。
他飾演的陳漾腳踏自行車等在樓下。
飾演女主的小花,在媽媽的嘮叨聲中從樓上飛奔而下,跳上自行車后座。
「快走,要遲到了!」
「憑什麼又是我載你?下去。」
「陳漾,你不會讓我載你吧?你一個男生,要不要這麼小氣?」
「那老規矩,來猜糖吧。猜猜糖在哪只手,你猜對,這星期就還是我載你。」
江頌笑著,兩隻手握成拳。
女主無語,翻白眼。
但隨意順著他,隨意選了一隻手。
江頌攤開手掌。
一顆包裝精緻,小巧的糖果靜靜躺在他手心。
女主笑了,搶過糖剝開扔進嘴裡。
又一次坐上自行車后座。
「知道這個賽道我沒輸過,還每次都玩這個,陳漾,你傻不傻?」
「你厲害,行行行。」
……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場戲。
可我的視線,卻黏在監控屏上挪不開。
畫面里,是江頌將另外一隻手揣進口袋時,露出的糖果特寫。
而旁邊,導演和編劇正在討論。
「把早餐改成糖,這場戲,江頌改得真不錯。」
「他有兩顆糖,一顆是給女主的,另一顆也是給女主的。一顆是喜歡她,另一顆也是喜歡她。這種隱晦的表達,也只有談過戀愛的小年輕們才懂了,嘖嘖……」
「嗡」的一聲轟鳴。
像是有什麼東西,忽然在我腦海中炸開。
明明我早已經沒心跳。
胸口的位置,卻一下又一下。
漲得發疼,令人忍不住眼眶發酸。
因為這個猜糖遊戲,是江頌和我的小習慣。
幾乎貫穿我整個人生。
15
第一次玩猜糖遊戲,是七歲,我和我媽剛搬來海市那個月。
因為被賭徒爸爸長期家暴。
那時候,我的膽子很小很小。
離開了媽媽會哭,去學校會哭。
和小夥伴們玩,也會經常哭。
那麼多年過去,我已經忘了那天為什麼哭了。
只記得社區廣場的老榕樹下。
缺了兩顆門牙的江頌,笑嘻嘻地湊過來。
「小荔枝,你不哭了,我們玩遊戲好不好?」
「我有一個寶貝,你來猜猜在哪只手,猜對了寶貝就送你啦。」
我不喜歡寶貝。
我想回家。
可我哭鬧著拍開他的手時,卻意外將他的手拍開。
隨後,小小的江頌表情誇張。
「哇,小荔枝你好厲害!竟然一下子就猜到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是不是有什麼秘訣啊?能不能教教我?」
沒有一個小孩能禁住同齡人的誇讚和崇拜。
我也不例外。
那天,我得到一顆糖。
烏梅味道,酸酸甜甜的。
從此,我愛上了這個味道。
而那天以後,猜糖遊戲就變成了我和江頌唯一的默契。
「猜猜糖在哪只手,猜對了,今天放學我就等你。」
「猜對了,周末打針我就陪你去。」
「猜對了這周早飯我包了,猜錯你負責,敢不敢?」
「想抄作業?那來猜糖吧,猜對了就給你……」
我並不是每次都能猜對。
但每一次特別想猜對時,總會有特別好的運氣。
沒錯。
江頌說,那是我運氣好。
可……
真的是運氣好嗎?
遮陽傘下,江頌拍完了一場戲,正拿著水杯看劇本。
周圍人來人往,嘈雜喧囂。
唯獨他靜靜地。
仿佛隔離於世界之外,與周遭格格不入。
看著他的背影。
我不知怎麼,忽然有些想哭。
「江頌。」
我喚他。
心悸之下,牙根酸軟。
喉嚨也發緊。
江頌沒動。
可這一次,我沒停下。
又走近幾步。
「江頌,我好喜歡你啊……」
「啪嗒」一聲脆響。
江頌手中的杯子忽然掉在地上。
碎了。
動靜不小,引得人們紛紛側目。
有人問:「江老師你沒事吧?」
可他卻像是聽不見似的。
不回答,也不動。
許久,才僵硬回頭。
朝我望來的眸子疑惑、震驚、驚喜。
與醫院裡,他魂體狀態看見我時如出一轍。
這一次,我終於確信他看見我了。
因為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久到有人問他是不是中暑?
久到周圍充斥著竊竊私語聲。
他才薄唇翕動。
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夏荔?」
「是你嗎?」
16
是我。
夏荔。
七歲和江頌認識的夏荔。
幾乎一生都在和江頌吵吵嚷嚷的夏荔。
也是偷偷……喜歡江頌的夏荔。
17
發覺自己喜歡江頌。
就是大二那年,蹭他們社團烤肉酒局那天。
在騙過宋雯以後。
我花了整整三個月,經歷否定、自我懷疑。
最終確定,我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對江頌這個狗東西動了心。
後來,我又花了一年多的時間鼓起勇氣,在大四那年給他發去簡訊。
「今年生日陪我過,我有話要告訴你!」
我是準備告白的。
因為緊張,我在手機備忘錄里來來回回打了很多遍草稿。
怕被拒絕,連朋友都沒得做。
我甚至準備好了自他手臂復建後,答應我一年能用一次的願望卡。
準備一旦被拒絕。就許願能當一輩子好朋友。
但我終究沒能告白。
因為我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