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越睜開雙眼。
四目相對間,他又抬起了手。
這次我長經驗了,指尖快速插進他的指縫再順勢按下。
我一臉欠揍得靠近他,語調拖得長長的。
「別打了我的好哥哥,給我留幾分面子吧,過兩天我還要上學呢。」
6
季越想掙脫我的挾制。
他越掙扎我壓得越緊。
兩條長腿把他纏得死死的。
大概是用了力,季越蒼白的臉染上了一絲血色。
整個人都變得鮮活起來。
調整呼吸的間隙,他忽然停下。
那雙清冷的眸子一錯不錯地盯著我。
消毒水並薔薇花沐浴露的味道飄進了我的鼻腔。
我愣了一下,正想問他幹嘛。
他卻笑了:「盛洵是吧?」
薔薇花香味更濃了。
他繼續說:「其實,你媽衣帽間裡隨便一個包都不止十萬。」
什麼?
十萬?
他怎麼會知道?
我忽然想到什麼,猛然坐起來抬頭看。
果然在客廳的角落看到了一個攝像頭。
我眯起眼:「你監視我?」
季越眼裡跳動起戲謔和厭惡的小火苗:「這是我家,你們是外來者,我當然要看著你們。」
草。
一想到昨晚那一幕被別人看見,強烈的羞恥感頓時從心底翻湧而上。
那感覺就像是什麼也沒穿,卻忽然被扔到大街上。
最不堪的所有暴曬在陽光之下。
赤裸裸的目光刺進皮膚。
少年人可憐的自尊一下被擊得粉碎。
熱意向眼眶襲來。
我快速從他身上起來,背對著他,強迫自己用最無所謂的語氣說道:
「你確定不是暗戀我偷窺我?」
7
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我沒理他,起身走回去那間空房洗漱。
季越卻莫名其妙跟了進來。
我撇了他一眼,說:「你著急讓我滾的話不如去催催我媽,我拿到錢不用你說,我自己會滾。」
搞得誰很想呆在他家似的。
一個陌生到話都找不到半句的繼父。
一個討厭我恨不得我從未出現過在這世界上的親媽。
還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引燃自己炸掉全世界的炸彈。
我瘋了才想留在這。
我要是有得選,絕對不想和他們扯上半點關係。
季越倚著門框並未答話。
只是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一直盯著我看。
那目光先是落在我的手,然後又移到我的臉。
最後停在我雙眼上。
等我洗漱完了,他忽然冷不防來了句:「你剛剛是不是眼睛紅了?」
那種被人拆穿的羞恥感又想浮上來,我強壓著按回去。
嘴上幾乎沒有停頓立刻接上他的話:「對啊,聽你說十萬塊錢一個包,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季越故意挨近我,讓我清楚看到他臉上嘲諷的笑:「那你就繼續嫉妒吧,我家的錢,一分都不會給你。」
我擦乾臉上的水珠,想從門的另一邊出去。
季越卻忽然站直,擋著門不讓我走。
神經病,又叫我走,又不讓我走。
我的目光也冷了下來。
「怎麼能說是你家的錢呢?這個家,明明有一半的錢是我的啊。」
我上前一步逼近他,鼻尖差點碰到。
我:「你別忘了,我媽和你爸可是領了證的,我的好、哥、哥!」
說完這句話,我用肩膀把他撞開下樓了。
走到樓梯口我忽然感覺不對勁。
回頭一看,季越提著我的行李箱,眼神陰沉又狠厲地沖我扔過來。
「滾!」
結果他手沒收住力,連人帶箱一起砸向我。
媽的,神經病啊!
自己想死不要牽連我啊!
千鈞一髮之際,我只來得及一腳把他踹回去。
然後我自己,還有我那個倒霉的行李箱,一起從樓梯「咕嚕咕嚕」滾下去。
在昏迷前一秒,我看到那些「消失」的保鏢、傭人、醫生還是護士,五六個人從房間各個角落出現。
他們背對著我,一窩蜂湧上去看季越。
我懸著的心一松,徹底陷入了昏迷。
8
早知道在老家隨便找個廠擰螺絲好了。
來一趟 A 城,錢沒要到,命去了半條。
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在神遊。
我的左手摔斷了。
滾下來的過程中,撞斷了樓梯扶手。
右腿被尖銳割出長長的一條傷口。
更別提全身各處青一塊紫一塊。
季明一臉愧疚過來看我,我還得扯出笑臉說沒事噠沒事噠。
那貨在我隔壁病房,不是因為我踹他那一腳,而是他逞強提我的行李箱,手腕的傷口又崩開了。
我一定是和季家八字不合。
在醫院躺了一周多,我能下地後就出院了。
季明看我左手打著石膏不方便,給我安排了一個專門的司機,每天接我上下學。
季越養好傷後才被季明放回家。
他出院那天,唐婉十分隆重地準備了出院儀式。
當蛋糕推出來那一瞬間,我才知道今天也是季越的生日。
「小越,生日快樂。」
唐婉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禮物遞給他。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去看他的反應。
季越果然也「不負眾望」直接打掉唐婉的手,還把蛋糕掀翻了。
冷冷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他身後那兩個保鏢馬上跟了上去。
季明臉色鐵青把他們叫了回來:「讓他走,他愛去哪去哪,我就當沒他這個兒子!」
可能是真的怕季家的家產被我們母子搬空。
凌晨兩點季越回來了。
他踉踉蹌蹌從大門外進來,沒走幾步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我起來喝水正巧碰到。
本來想裝做沒看見,但現在 A 城晚上還是零下的氣溫。
他這樣躺一晚,明天早上就能吃席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角落的監控,見死不救,應該不會被判刑吧?
出於對生命的尊重,最後我還是出去把他扛上了樓。
把他扔進他房間我轉身就想走。
結果他不知什麼時候清醒過來了,說要喝水。
我是真的沒脾氣了:「老子現在左手還打著石膏......」
「倒一杯水給你十萬。」
好的。
9
水溫不冷不熱,入口剛好。
天底下再也沒有比我更會倒水的人了。
季越喝水間隙,我的目光不經意看到了他床頭的禮盒。
是唐婉沒能送出去那份。
裡面......到底是什麼?
看的時間有點久,連季越喝完水了都沒有發現。
我收回目光,接過水杯正準備出去。
季越把我叫住:「拿出去扔了。」
那個四四方方的錦盒被扔到我懷裡。
我把水杯放好後問道:「介意我打開看看麼?」
「隨便。」
我單手不太方便,季越看我弄掉了幾次後,忍不住直接拿過幫我打開。
錦盒裡面是一塊十分華麗的手錶。
我遲疑了:「這手錶看上去挺貴的,你確定要扔掉?」
季越眼裡透著不屑:「誰稀罕。」
我馬上把手錶揣進兜里:「我稀罕我稀罕,現在它是我的了。」
那塊表沉甸甸的,壓得我的心也不好受。
但我還自虐似的多問了一句:「這個表要多少錢啊?」
「也不貴,一百多萬吧。」
我笑嘻嘻道:「啊,那我賺死了。」
季越喝了水又說了會話,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頭看我,那雙清冷淡漠的眼此刻看上有些清澈澄凈。
像平靜的湖面,所有的一切全都倒映在裡面。
無所遁形。
他說:「不想笑就別笑,難看得要死。」
我還在笑:「老子不管什麼表情都是最帥的。」
季越卻忽然伸手拉住我用力一扯。
我跌坐在床上。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另一隻手便捧住我的臉。
他的指尖又冰又冷。
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是我自己的眼淚。
我的笑愣住,上揚的嘴角慢慢收回。
也許是夜太安靜,也許是酒精鑽進了我的皮膚毛孔。
也許是壓抑太久了,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掀起了一道道口子。
我居然對著剛認識沒多久的,甚至多次對我惡言相向的季越說:
「其實,昨天也是我生日。」
10
我和唐婉......
應該說唐婉和我爸,年少時為愛衝動,偷嘗禁果後有了我。
激情褪去,發現自己也不過才二十歲,有大把的人生沒有享受,卻要在家操持一家老小,過著一眼望到頭的生活。
況且我爸對她也不好,一喝酒就要發酒瘋,打她罵她。
唐婉把這一切的原因歸結到我身上。
覺得要是沒有我,她可能當初就不會嫁給我爸。
不用過得這麼辛苦。
不用受那麼多罪。
她也許是對的,離開我,離開我爸,她當上了闊太太,過上了夢寐以求的生活。
我的存在,只會時時提醒她,她年少時犯下的錯,受過的罪。
我爸沒有給我留任何的遺產。
我要是有得選,我也不想來季家,來他們面前討人嫌。
「你不恨她?」
季越靠在床上,垂下的一隻手拿著那塊藍寶石的手錶問我。
他的手骨節分明,藍色的手錶襯得他的皮膚很白。
唐婉的審美一向很好。
我坐在地上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才回道:「恨過。」
「現在不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