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顧不得冷眼,抓住她的手:「程鳶去哪了?你知道嗎?」
女生把她的手甩開,冷冷道:「出國了。」
她還想再問。
女生卻轉身快步和同伴離開了。
他們議論的聲音不算小,秦淑聽得清楚。
「那是程鳶媽媽?看不出來啊,她穿成這樣,應該很有錢才是。」
「怎麼程鳶暑假還要拚命打工,早出晚歸的,看的我都心疼。」
女生冷聲:「要不是後媽,要不就是哪來的騙子吧。」
她偏頭,看了一眼秦淑,有些輕蔑。
「女兒出國了都不知道,媽媽做到這個份上也是夠丟人的。」
秦淑忽然衝上去抓住她。
女生被嚇了一大跳。
秦淑握住她的手,快要哭出來:
「程鳶去哪了?你告訴我吧。」
「求你了,我真的是她媽媽,我可以證明。」
女生甩開她的手:「你真的是程鳶媽媽?」
秦淑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知道程鳶出國了?」
「你知道她暑假回學校,白天要出去打工掙錢嗎?」
「你知道她每天早出晚歸,三伏天中暑暈倒在街邊嗎?」
「我們送她去醫院,她說沒事休息一會就好了,我用她手機給爸爸媽媽打電話,最後沒一個人接。」
她問:「你真的是她媽媽嗎?」
秦淑無言。
程鳶離開家後沒有收她的錢。
她一直是個很省心的孩子,小時候用的錢就不多。
長大了自己也學著掙錢,沒有向他們伸過手。
其實只要她開口,出國的錢而已,他們會給她的。
會給——
嗎?
20
秦淑的思緒被打斷。
她的電話響了,接起來,不是程鳶。
——是程芊。
給她的卡用完了。
她在電話那頭哭鬧。
「媽媽,趕快給我打錢!」
女生看了她一眼。
很瞭然。
像是在說果然是騙子。
秦淑想開口辯解,那邊卻還在鬧。
她的頭被吵的有些暈:「你和爸爸媽媽道個歉,回家來,我就給你錢。」
程芊不聽,一個勁地讓她轉錢。
秦淑狠下心,直接掛斷了電話。
程鳶不在學校,她準備回家再說。
開車到家裡,傭人站在門口,戰戰兢兢。
秦淑問:「怎麼了?」
傭人還沒開口,她就看見客廳一地的狼藉。
「小姐今天回來,發了一通脾氣,把家裡砸了,還……」
「還去您房間拿了些飾品走。」
如晴天霹靂。
秦淑快步走到自己房間。
就看見衣服亂七八糟地落在地上。
原本放在防塵櫃里的珠寶首飾不翼而飛。
各種香水味道混在一起,直衝鼻尖。
秦淑覺得自己忽然有些喘不上氣。
比起眼前混亂的景象。
更讓她感到難受的。
是自己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孩子,並不愛自己。
暈倒之前,她聽見身後傭人的驚呼:
「夫人!」
21
很多光怪陸離的夢。
八歲的程鳶。
瘦瘦小小。
被帶回來的時候,穿著不合身的發黃的襯衫,努力攥著自己褲子上的破洞。
站在程巍身後,還不到一半高。
她抬起頭,眼珠黑黑的。
像小狗一樣,輕輕地喊她:「……媽媽。」
那個時候,自己還沉浸失去程芊的悲傷中。
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十二歲的程鳶。
高,瘦,好像回家之後還是沒長多少肉。
那時自己不小心摔碎了程芊的一個玩具。
在房間裡哭,被她看見了。
她沒說什麼,把碎片掃走了。
程巍被她哭煩了,讓她朝前看。
秦淑心裡委屈。
卻在三天後又在自己房間裡看到了被粘好的玩具。
底下墊著一張紙:
我修好了。
希望媽媽天天開心。
十四歲的程鳶,和她關係親近了些。
秦淑開始接受自己的這個女兒。
偶爾,她也會趴在自己的膝頭撒嬌。
好像這世界上再普通不過的一對母女。
那時程鳶好像很開心。
細細的眉眼,笑起來像彎彎的月牙。
秦淑伸手去扶她的發。
像給一團小貓順毛。
她的心底柔軟地不成樣子。
丈夫多金溫柔,女兒優秀懂事。
家裡的氣氛也很祥和。
秦淑不得不承認。
這些年是她過得最幸福的時候。
十八歲的程鳶。
成績名列前茅,在全國都能排得上號。
程巍很高興。
宴請賓客的那天。
秦淑在底下聽程鳶致辭。
說最感謝自己的父母。
很愛他們。
她看著台上的程鳶,從細弱的小苗長成亭亭的竹。
其實她也沒怎麼管過她。
但卻仍然生出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
女兒優秀又乖巧,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然後程芊回來了。
她的視線里開始被程芊填滿。
帶著她玩,陪著她挑選衣服。
想要彌補起自己對她缺失的母愛。
可是在這裡,她卻看見了程鳶。
住在學校木板床上輾轉反側的程鳶。
在高溫下擠著公交,身體不適卻只是靠在欄杆上閉目一會兒,就要趕去打工的程鳶。
看見她額角不停滑落的汗珠,看見她後頸滲血的傷口,看見她身體癱軟地暈倒在路邊。
看見她不停地點開爸爸媽媽的聊天框,看見她撥出卻被掛斷的電話,看見那天,她一個人從家裡離開。
別墅里燈火通明。
他們守在程芊身邊。
無人來送她。
她看了這個家最後一眼。
秦淑看見她眼裡的亮色,閃閃的。
不知是不是淚。
她想湊近。
程鳶卻回了頭。
像支離的殘竹。
沒入夜色。
秦淑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巨大的恐慌。
她抬起腳就去追。
邊跑邊喊:「鳶鳶!」
「鳶鳶!」
她想說你回來,爸爸媽媽錯了。
她想說我們知道了,不是你的錯。
她想說鳶鳶,媽媽好想你,很想很想。
可是她跑了很久。
卻再也抓不住她了。
22
秦淑從夢裡驚醒,聽到病房外打電話的聲音。
是程巍。
他動了怒,聲音提的很高:
「你把媽媽都氣進醫院了!」
「現在回來和她道歉!」
「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
「你敢!」
「程芊!你……」
她沒再聽,掙扎著把背靠在床頭,伸手去拿手機。
點開程鳶的聊天介面。
還停留在上一次被她掛斷的通話。
她撥過去。
一遍又一遍。
卻始終無人接聽。
程巍回病房,看見她像魔怔一樣一遍遍撥打程鳶的電話。
上去攔她。
秦淑被他搶了手機。
瘋一般想要從他手裡搶回來。
程巍抱住她,秦淑從掙扎到安靜。
程巍聽著妻子逐漸平穩的呼吸聲,鬆了手。
卻猝不及防撞進秦淑含淚的眼睛。
像很多年前,程芊被拐走的那個夜晚。
同樣流淚的雙眼。
同樣的痛苦。
「鳶鳶走了。」
她說:

「我的女兒——」
「被我親手,趕走了。」
23
剛來這邊時我每天都很忙。
要適應語言和環境,還要儘快跟上學業。
忙到我甚至無法再去消化咀嚼離開時那些幽暗又抑鬱的心情。
但是很充實。
直到一切都穩定下來。
兩三個月的時候。
我才想起剛來時秦淑打過來的電話。
猶豫著還要不要回一個過去。
不過給我糾結的時間很短。
因為休息日,我和學姐約好了出去玩。
在這邊遇到的朋友都很好。
所有的溫柔和善意會被回饋同等甚至更多的好意。
不會像秦淑和程巍那樣。
所有表現出來的愛都像丟進大海里的石頭。
偶爾會有輕微的聲響。
更多地是無聲息地消失。
大概打過去也會被程芊掛斷吧。
我很平靜地接受了這樣的結局,沒有回撥過去。
高高興興出門,高高興興回家。
一覺睡醒。
我才發現手機上又多了好多個未接電話。
都是來自秦淑。
我思考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最近沒有干過和程芊扯上關係的事情。
想著可能是她誤觸了,也沒有回覆。
等到上完課回到和學姐合租的房子裡。
我又接到了秦淑的電話。
學姐在廚房做飯,我蹲坐在椅子上。
香氣飄到我的鼻尖。
我想起學校食堂里難吃的食物,感覺渾身都有了勁。
戴上耳機,才應聲:
「喂?」
「鳶鳶……」
秦淑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
卻莫名顯得很遙遠。
我應了一聲,有些遲疑著開口:「……阿姨?」
那邊的呼吸聲重了些。
一下子變得哽咽。
「鳶鳶……我是媽媽……」
如果我沒有記錯。
和我一起去民政局裡解除養父母關係的,就是秦淑。
帶著苦澀的記憶此時也被時間模糊了。
我有些莫名:「有什麼事嗎?」
「鳶鳶……」
秦淑像是哭了:「媽媽、媽媽錯了。」
「你回來吧。」
「我知道那天不是你推了程芊,爸爸媽媽後來看了監控。」
「是我們錯怪你了。」
「鳶鳶……你……」
她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似的:
「你不要怪媽媽,好嗎?」
大概向小輩低頭真的很難為情。
尤其是,向一個從前她覺得,可有可無的孩子。
可我等這句話等的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