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但是芊芊,我們虧欠她太多了。」
我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眼淚掉下來,融進暗色的制服里。
「現在走,我拿不到工資。」
「我會幫你和老闆說。」
「鳶鳶,你回去……休息,好嗎?」
她上前一步,好像要摸摸我的頭。
我退後一步。
躲開了。
「好。」我說。
9
老師告訴我,交換生申請通過審核了,可以去辦手續了。
手續需要的證件我找了半天,才想起落在家裡了。
只好給媽媽發了一條消息。
過了很久才收到回復。
——「周六下午。」
——「你過來吧。」
回去拿東西時,我只背了一個小包。
開門的傭人看見我時微微有些詫異。
我點頭跟她問好:「從我房間收拾出來的東西放到哪裡了?」
「二樓的雜物間。」
我道了聲謝,換好鞋子就要上樓。
她卻忽然攔住我:「小、程小姐,你需要什麼,我去幫您拿吧?」
我搖搖頭:「我去吧,你做你的事情就好了。」
她臉色變了變,剛想說什麼。
二樓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誰來了?」
是程芊。
我沒想到她會在家裡。
還以為媽媽會挑一個她不在的時間讓我過來。
抬頭,對上她的眼睛。
出乎意料地,她沒有發難。
只是懶洋洋地瞥了我一眼:「讓她自己去找吧。」
上樓時,經過程芊身邊,她輕聲:「好好收拾。」
她看我,眉梢眼角掛著說不清的笑意:
「畢竟,這可能會是你最後一次來我家了。」
10
開門時,雜物間的灰塵揚了揚。
我打了一個噴嚏。
目光落在被扔在地上的玩具小熊。
它沾了些灰塵,有些落寞地躺在地上。
我把它撿起來,拍了拍。
這是媽媽送我的第一個生日禮物。
雪白,柔軟,還帶著淺淡的香氣。
我很珍惜。
因為這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後來長大了。
我不需要小熊陪我睡覺了。
還是把它放在床頭。
媽媽笑我念舊。
其實,是因為禮物是她送的。
媽媽,禮物,小熊。
每一個都是無比柔軟的詞。
組合在一起的時候,會讓人生出一種幸福的錯覺。
可現在。
它被丟在這裡。
髒髒的。
我把它拿起來,抱住了。
灰塵的味道瀰漫在鼻尖。
我的眼眶乾乾的。
身後卻忽然傳來聲響
程芊站在門邊,輕輕叩了叩門框。
轉頭看見是她,我有些訝異。
她靠在門邊,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小熊上,嗤笑一聲:
「我以為你會帶些首飾走,沒想到是一個破玩具。」
「不過可以理解。」
她撐著手,笑了笑:「媽媽說你之前在孤兒院。」
「那裡的小孩應該很缺愛吧。」
「所以被人帶回來的時候,才會傻傻地覺得自己要有家了。」
「拚命地討好爸爸媽媽,以為這樣就能獲得他們的愛。」
「看見媽媽因為丟失女兒而傷心的時候,你也想過吧。」
她上前一步,尖利的美甲刮過我的臉。
下巴被人鉗住。
她說:「想要代替我,成為爸爸媽媽真正的女兒。」
「可惜,贗品就是贗品。」
下巴被掐得有些痛。
我伸手用力把她推開。
出乎意料地,很輕鬆地就推開了。
程芊笑了笑,話語拐了個彎:
「在這樣富足的家庭里生活,很幸福吧?」
「想買什麼就能買什麼,不用為金錢發愁,能享受良好的教育,還有體面的父母。」
我沒說話。
程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忽然激動起來:
「可這些本應該是我的。」
「程鳶,你的姓,你的家庭,你現在的一切——」
「都是我的。」
我不想與她分辨,別過頭。
她卻忽然笑了笑:
「我能理解爸爸媽媽和你生活了這麼多年,也會有一點感情在。」
「要不要賭一把?」
「看看爸爸媽媽,更在乎誰?」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話里的意思。
程芊也沒有給我選擇的餘地。
手就被人猛地一拽。
撞在人身上。
程芊朝著我笑,眉眼動人。
卻像是毒液滴落的毒蛇。
她借著我的力氣,往後一倒。
撞在廊上櫃檯的桌角,花瓶帶著跌落。
與碎裂的聲音同時響起的,還有爸爸媽媽的腳步聲和疑問:「發生什麼了?」
程芊的身子軟軟地倒在地上。
額角有血滑落。
殷紅的液體有些刺眼。
刺得我有些暈眩。
連帶著呼吸也有些不暢。
「芊芊!」
撕心裂肺的喊聲。
我看見媽媽朝著程芊撲過去。
他們看見了,程芊額角的血。
還有靠在門邊的我。
冷汗從背上划過。
沒關係。
爸爸媽媽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人。
家裡有監控。
只要爸爸看一眼。
就都知道了。
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我死死抓住門框。
抬頭努力想分辨現在的狀況。
卻看見爸爸越靠越近的臉。
還有他揚起的手。
下一秒,重重地落在我的臉上。
痛。
好痛。
生理性的眼淚落下來。
我有些呆呆地看著爸爸。
他卻不再看我。
抱起地上的程芊,朝著臥室去。
11
家庭醫生來的很快。
處理程芊的傷口也很快。
程芊躺在床上,爸爸媽媽站在床邊。
屋內的氣壓很低。
醫生把目光轉向我:「還是暈血的話,暫時不要留在這裡了。」
他之前來給我看過病,認識我。
我沒說話,點點頭。
醫生起身告辭。
屋內的氣氛一下壓抑到極點。
程芊半躺在媽媽懷裡,媽媽心疼地掉淚。
她不看我,聲音輕輕的:「沒事,媽媽,不怪她。」
「她陪你們這麼久了,早就是你們的親人了。」
「怪我的。」
「我不該回來。」
「爸爸媽媽已經不只是我的爸爸媽媽了。」
「都是我的錯,要是我不出現就好了。」
她哽咽著:「如果我不回來,爸爸媽媽和姐姐就還是幸福的一家。」
「不是!」
媽媽著急:「芊芊,你什麼錯都沒有,都怪爸媽。」
「是我們不好,不該領養……」
她對上我的眼睛,頓了頓。
後半句話被隱沒在唇齒間。
程芊卻哭了出來:「讓我走吧,媽媽。」
「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媽媽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就被爸爸打斷:
「程鳶,給芊芊道歉。」
「我沒錯。」
我說:「我沒有推她。」
「程鳶!」
爸爸厲聲:「給芊芊道歉。」
我沒有看他。
低著頭,又重複了一遍:
「我沒有推她。」
「程鳶,你就道個歉。」
「這個事情就過去了,好不好?」
媽媽也這麼說。
可我低著頭,一言不發。
爸爸生氣了,抬手將桌上的東西掃下來。
噼里啪啦砸在我腳下。
「程鳶!」
「你真是——當初就不該領你回來。」
「滾出去!」
「我們沒你這個女兒!」
我抬頭。
爸爸的臉因為憤怒而有些變形。
他瞪著我。
媽媽也看著我,目光像是祈求。
好像我道個歉,就能結束這樣的局面。
可是。
可是。
這不是我的錯啊。
家裡有監控的。
查一下,就可以看到真相。
可是他們不是不知道。
他們不在乎。
是我推了程芊還是程芊自己摔下去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程芊。
是她因為我的存在而不舒服。
他們想要自己的女兒開心。
僅此而已。
那我呢?
我不是他們的女兒嗎?
我呆呆地看著爸爸。
看見程芊躲在媽媽懷裡笑,看見媽媽失望地看著我。
最後,我也沒有道歉。
而是選擇轉身,離開了。
背後還有爸爸的怒吼:
「程鳶!」
「今天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來!」
我不會回來了。
爸爸。
這裡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12
爸爸在氣頭上。
第二天就託人帶我去辦解除收養關係的手續。
協議很簡單。
大概是些此後再無關係的條文。
我隨手翻了翻,簽了自己的名字。
秘書推了下眼鏡,看我的眼神中不帶任何感情:
「程小姐,夫人說只要你道歉……」
「不用了。」
我把協議書遞給他,搖了搖頭。
去民政局的那天。
媽媽來了。
出來的時候,是正中午。

太陽很亮。
高懸著。
我被刺得有些站不穩腳。
媽媽看著我,只是說:「鳶鳶,只要你回去和芊芊道個歉,爸爸的氣消了,你還是我們的孩子。」
「芊芊畢竟是我們親生,又流落在外這麼多年。」
我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媽媽失望地看了我一眼。
手機鈴聲響起,她接起,傳來程芊雀躍的聲音:
「媽媽,今天我要和朋友一起去逛街,你送我去。」
她溫柔地說好。
我看著她上了自己的車。
在喧囂的街上絕塵而去。
像很多很多年前孤兒院的舊夢。
來領養孩子的人摸了摸我的臉,然後離開。
如此,循環往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