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我的錢也不多,只希望能幫助到那些真正值得的孩子。」
德伯甚至不肯進屋喝口水。
他叮囑我:「別讓人知道是我出的學費。」
「我知道。」
笑人無恨人有。
鄉下的人心,有時更為直白惡毒。
德伯騎著自行車,披著月色匆匆離去。
暑假我撿蟬蛻,在河裡摸螺螄,抓龍蝦,用網兜在漲水的時候網野生的小魚和蝦子。
這些東西都可以換錢。
開學前,我帶著一大兜蝦干悄悄送給了德伯。
加上媽媽給我一百,我身上一共只有三百塊。
哪怕是天天吃饅頭,也不可能維持得了一個學期。
好在我眼疾手快,報到的第一天就去找了校長。
說明自己的情況,一再表示自己會好好讀書,想在學校找個兼職。
他真的是個好老師,翻了我的成績冊思忖了一下,還是讓我每周兩次去打掃和整理圖書館,每個月可以給我一百五的飯票。
那時食堂葷菜兩塊起步,素菜才一塊。
一百五的飯票,大大緩解了我的壓力。
可不是人人都像他這麼好。
我們這一屆有 700 多個學生。
我排在將近六百名。
被分到平行班。
班裡有很多都是贊助生。
我的座位被排到最後。
前面的女孩自己帶了個高凳子坐,把黑板擋了一大半。
旁邊的自費生從不好好學,一上課就遞紙條講小話。
我本來基礎就不行,這樣的學習環境實在糟糕。
我跟班主任老李反映情況,他卻只是輕飄飄地說:「那你去跟她換個凳子嘛,再者好好努力,期中考出好成績,我就給你換座位。」
從辦公室出來時,我聽到老李跟其他老師談笑:「要成績沒成績,要家境沒家境,毛病還挺多。」
那一刻,我真的好想衝進去甩他一耳光。
可事實上。
生活向來如此殘酷。
如果你沒有錢,那就必須自身有實力。
不然,你的聲音會被埋沒,你的需求會被無視。
德伯和校長的善良,是珍稀的美德。
老李的勢利,才是現實的境遇。
我一定,要傾盡全力改變命運。
我再也不要草草嫁人,最後一屍兩命。
課間操時,我把英語單詞做成小卡片貼在掌心,一邊運動還能記下十來個單詞。
午休時,旁邊的人在嬉鬧,我用棉花塞住耳朵,認真解題。
熄燈後,宿舍樓對面的民宅會亮燈,我就站在走廊窗戶邊,就著微薄的光,預習第二天的課程內容。
……
這天我在圖書館幫忙整理書籍,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紅著臉過來。
問值班的汪老師需不需要兼職。
汪老師指著我:「你來晚了。」
男生看我一眼,失望離開。
汪老師一邊往書架里還書一邊低聲跟我說:「剛才那男孩叫章頡,是你們這一屆入校年級第一,聽說家裡條件也不好……」
章頡……
是他!
04
那個被德伯資助,考上清華的男生。
晚上我去食堂吃飯,又碰到了他。
他的飯盆里只有一份土豆絲,再加四兩米飯。
吃完飯,我跟食堂的阿姨聊了聊。
然後去一班找章頡,開門見山地說:「我剛才問過食堂的老闆了,她收兼職,每天中飯和晚飯時間幫忙半小時,管吃,每個月還給一百塊。」
「你要不要去試試?」
章頡瘦削的手捏成拳,臉色緋紅:「要站在前面打飯嗎?」
「我,我……」
到底還是十五六歲的孩子,拉不下那張臉。
我輕輕嘆息:「那這樣吧,我去圖書館的汪老師談談,看能不能把你換去圖書館……」
他怔住了。
我都走了好一段,他追上來問我:「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我侵占了你的利益啊。
應該是德伯將原本對他的資助掰了一半給我,他才會如此困頓。
「可能因為,我們都是窮人吧。」
他喉結滾動,輕聲問:「那你不怕被同學指指點點嗎?」
我抬頭看他。
夕陽在他黑色髮絲跳躍,少年的臉色羞愧又疑惑。
我一字一句地說:「其實可怕的不是貧窮,而是從貧窮里生長出的自卑和怯懦,敏感和短淺。」
「因為窮,我們瞻前顧後、害怕失敗、不敢努力,最後錯過機會。」
「可憑自己的勞動賺錢,為什麼要怕別人異樣的目光?」
「如果你是食堂老闆的兒子,你站在那幫同學打飯,你會怕別人議論嗎?」
章頡瞳孔顫動,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低聲道:「初中以前我家境很好,我一直……」
我笑了。
他瞪大眼睛:「你笑什麼?」
「笑優等生原來也不是完人。」
我朝他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普通的優等生。我叫宋朝朝。」
他潮濕的手心與我相碰:「我叫章頡。」
他下定了決心:「你繼續待在圖書館吧,我一會自己再去問問食堂老闆。」
第二天,我在食堂看到了他。
他臉紅得像蝦,根本不敢跟人對視,打菜動作不熟練,手忙腳亂。
輪到我了,我大聲道:「同學,我要一份芹菜肉絲,多給我點肉!」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底笑意一閃即逝。
然後給我打了滿滿一大勺菜。
你看,食堂有人。
還挺爽。
當然,我幫他還有其他的目的。
平行班的學習氛圍、學習成績遠遠比不上重點班。
就連老師也沒那麼上心。
我想找個人帶我,其他人沒那個耐心。
可章頡有。
無論我什麼時候去問他題,他都幫我解答,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聽懂為止。
期中考試的成績並不如人意,我考到年級四百多名。
章頡安慰我:「你底子差,現在最重要的是打牢基礎,千萬不能沮喪放棄。」
當然不會。
比這難千百倍的苦我都吃了,還會在乎這個。
漸漸地,年級里有了流言。
說我喜歡章頡,借著學習對他死纏爛打。
每每我跟章頡走到一起,就有好事的人吹口哨。
這天午休我被叫到了辦公室,一班的班主任劉老師也在。
05
老李的臉色很不好看,對著我就是一通輸出。
「你自己成績差就算了,還要去招惹一班的尖子生,你現在是學生,最重要的是學習,不要滿腦子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再說,你拿鏡子照照,人章頡能看上你?」
劉老師微皺眉頭,打斷:「老李,別這麼訓孩子。」
「宋同學,今天我來也不是興師問罪,只是想提醒你,學習才是第一要務。」
我耐著性子解釋:「我就是在跟他請教題目,我沒有非分之想!」
老李一拍桌子:「你還嘴硬,你有困難不會找老師嗎?」
我咄咄看他:「可我每次問你,你都三言兩語把我打發了,你根本沒想好好教我。」
老李勃然大怒,伸手要來打我。
那時體罰學生算不得什麼大事。
最後是劉老師拉住了他。
當天下午,我的位置就被換到了最後一排靠門。
前面是兩個 185 的體育生,我被遮得嚴嚴實實。
好像人偷偷笑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晚自習下課後,章頡來找我。
認識快兩個月,這是他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宋朝朝,你考來一班吧!」
「嗯?」
他目光灼灼:「我問過了,每個學期都有一次機會,你要是來了一班,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會阻撓我們。」
「啊?」
他臉都紅了,急急解釋:「我的意思是,阻撓我們的學習。」
為了激發學生的鬥志,每學期末學校會根據成績,用平行班的前六名,將三個重點班的最後六名換下來。
我有點遲疑:「我可以嗎?」
「這個學期不行,就下個學期。」走廊燈光昏黃,章頡的眼神亮得像是星,「只要堅持不懈,你一定可以。」
「宋朝朝,我在一班等你!」
這個期末考對我至關重要。
我至少要進年級前三百,德伯才會繼續資助我。
但其實我更想考入重點班,爭取到更好的學習環境和氛圍。
接下來的日子,除了睡覺、吃飯、做兼職,我瘋了一樣地學習。
入冬後,天氣更冷了。
我沒錢買羽絨服,夜裡在走廊看書,只能把全部的衣服都裹在身上,不斷走動來抵禦嚴寒。
室長輕手輕腳推開門,把羽絨服披在我肩上:「別感冒了。」
對面民宅陽台的燈泡,不知什麼換了個瓦數大很多的。
窗簾拉得很嚴實,陽台上的燈經常亮一整夜。
汪老師會搶過我手裡的抹布:「你去我辦公室學吧,這半個月館裡不忙。」
原來,只要你足夠努力。
這世界總會對你釋放出諸多善意。
期末考那兩天特別冷。
學校大發慈悲,居然開了空調。
之前空調一直是擺設。
我穿得太多,後背全是汗。
教室里門窗緊閉,我腦子有點昏沉,手和腳上的凍瘡被烘熱,抓心撓肝地癢。
06
我不斷告訴自己:宋朝朝,你一定要保持清醒啊。
成績單一周後才出。
跟章頡和室友告別,我坐車回村。
老舊的七座金杯,滿噹噹塞著十四個人,在泥巴路上嘎吱作響。
中年男人在車裡抽煙,女人手裡抱著的孩子哇哇大哭。
她掀起衣服就給孩子喂奶。
2003 年,大城市已然車水馬龍,可這座偏遠的小縣城,卻依然渾身泥濘,如一潭死水。
我有點暈車,到了村口逃命一般下車,迎面就看到了張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