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那邊也收到了通知。
我聽說,他對此並沒有太在意。
大概在他眼裡,無論評估多少次,我都是一個需要被監護的「病人」。
他甚至「貼心」地向院方推薦了幾位他相熟的專家。
當然,都被張律師以「需要避嫌,保證評估的絕對公正」為由,禮貌地拒絕了。
最終,張律師請來了一位在業內德高望重,以鐵面無私著稱的權威專家,周教授。
評估那天,我穿上了一件素凈的白色連衣裙。
沈越和蘇曼也來了。
作為我的監護人和「家屬」,他們有權旁聽。
評估室里,只有我和周教授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
沈越他們,則在隔壁的觀察室,通過單向玻璃看著裡面的一切。
周教授是個五十多歲的儒雅男人,眼神溫和,卻又帶著一種能看透人心的銳利。
「姜小姐,你好。」他微笑著開口,「放輕鬆,我們只是隨便聊聊。」
我點點頭,表現得有些拘謹和膽怯。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問了我很多問題。
從「今天天氣怎麼樣」這種簡單常識,到一些複雜的邏輯題和圖形題。
我都以一個七歲孩子的智力水平,磕磕巴巴地回答。
有時候答非所問,有時候乾脆就搖頭說不知道。
觀察室里,沈越的表情一直很平靜。
蘇曼則時不時地低聲安慰他,一副「別擔心,一切都會過去」的姿態。
他們都以為,這只是一場走過場的評估。
周教授合上手中的記錄本,評估似乎就要結束了。
他忽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姜小姐,你喜歡紅色,對嗎?」
我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喜歡!」
「為什麼呢?」
我想了想,用孩童般天真的語氣說:「因為紅色,像火,也像血。」
觀察室里,蘇曼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周教授不動聲色,繼續問:「那火和血,讓你想到了什麼?」
「疼。」我脫口而出。
隨即又歪著頭,補充道:「也讓我想到了……沈越。」
沈越的眉頭,終於鎖了起來。
周教授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忽然從文件袋裡,拿出了一張照片。
推到我面前。
「你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笑得陽光燦爛。
是我父親。
我看著照片,愣住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不是裝的。
是真的。
我有多久,沒有好好看看爸爸的樣子了。
「爸爸……」我伸出手,想去觸摸那張照片,聲音哽咽,泣不成聲。

我的反應,完全在沈越他們的意料之中。
一個心智不全的孩子,看到已故父親的照片,情緒失控,再正常不過。
然而,周教授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他將照片收了回去,然後拿出另一份文件,和一支筆。
「姜小姐,既然你還記得你的父親,那麼,請你把他的名字,寫在這裡。」
他指著文件簽名處,平靜地說。
觀察室里的沈越,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似乎想衝進來。
蘇曼一把拉住了他。
而我,坐在椅子上,淚眼朦朧地看著那份文件。
我知道,這是張律師和周教授商量好的,最關鍵的一步。
我的手,抖得很厲害。
我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
我寫得很慢,很吃力。
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
最終,兩個字出現在了紙上。
姜。
山。
我父親的名字,姜山。
寫完,我放下筆,抬起頭,透過那面單向玻璃,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沈越的位置。
我臉上的淚痕未乾,眼神卻不再是孩童的空洞和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冷和清醒。
我看著他,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遊戲,結束了。」
10
觀察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想像到沈越此刻臉上的表情,一定是震驚,憤怒,和一絲被欺騙後的恐慌。
他大概終於明白,他親手送進籠子裡的金絲雀,從來都不是一隻傻鳥。
她只是在等待,等待羽翼豐滿,然後撞破牢籠的那一天。
周教授收起那份簽了名的文件,對我溫和地點了點頭。
「姜小姐,謝謝你的配合。」
評估結束。
當門打開,沈越幾乎是第一時間沖了進來。
他雙眼赤紅,死死地瞪著我,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姜諾!你一直在裝傻?!」
我靠在椅背上,擦乾了臉上的淚水,平靜地回視他。
「不然呢?等著你和蘇曼,把我當成一個真正的瘋子,關一輩子嗎?」
「你……」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蘇曼也跟了進來,她臉色煞白,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
「諾諾,你為什麼要騙我們……我們都是為了你好啊。」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扮演那朵無辜的白蓮花。
我笑了。
「為我好?為我好就是奪走我的裙子,搶走我的未婚夫,最後再把我扔進這個地方?」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蘇曼,你大概忘了,沈越曾經是我的。沈家的一切,也差點就是我的。」
「你現在擁有的一切,不過是我不要的、丟掉的垃圾而已。」
「你!」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姜諾,你夠了!」沈越一把將蘇曼護在身後,怒視著我,「你以為你恢復了又怎麼樣?你別忘了,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你的監護人是我,沒有我的同意,你連這個門都出不去!」
他說的沒錯。
在法律上,他依然是我的監護人。
「是嗎?」我微微一笑,轉頭看向門口的周教授和張律師。
張律師走上前,將一份文件遞給沈越。
「沈先生,這是周教授出具的專業評估報告,證明我的當事人姜諾小姐,精神狀況完全正常,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另外,這是我們向法院遞交的,申請撤銷你對姜小姐監護權的訴訟狀。我想,憑藉周教授的報告,和姜小姐本人的意願,法院會很快做出公正的判決。」
沈越的臉色,從憤怒變成了鐵青。
他死死地捏著那份訴訟狀,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憑這些?」他冷笑一聲,「姜諾,你太天真了。就算撤銷了監護權,你又能怎麼樣?你身無分文,你能去哪?」
「誰說我身無分文?」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沈越,把你代我持有的,姜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原始股份,還給我。」
「什麼?」沈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姜氏早就破產了,那些股份就是一堆廢紙!」
「廢紙?」我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那就要看,我手裡的東西,能不能讓這些廢紙,重新變成金子。」
我拿出手機,點開了一份文件,舉到他面前。
螢幕上,是 U 盤裡那些核心專利的目錄清單。
當沈越看清上面的內容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專利,對他正在進行的新項目,意味著什麼。
那是他賭上全部身家和未來的項目。
而現在,這個項目的命脈,正捏在我這個他棄之如履的「瘋子」手裡。
「你……你怎麼會有這些……」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爸爸留給我的。」
我收回手機,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沈越,現在,我們來談談條件。」
「第一,立刻,馬上,在股權歸還協議上簽字。」
「第二,把這些年你用我的錢所做的所有投資,產生的每一分收益,連本帶利,全都還給我。」
「第三,」我頓了頓,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個早已花容失色的蘇曼身上,「我要她,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11
沈越最終還是簽了字。
在張律師帶來的股權歸還協議上,簽下了他的名字。
他別無選擇。
那些專利技術,就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沒有它們,他前期投入的數十億資金,都會打水漂。
他輸不起。
簽完字,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有憤怒,有不甘,有悔恨,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姜諾,你到底想怎麼樣?」他的聲音嘶啞。
「我想怎麼樣?」我重複著他的話,覺得有些好笑,「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沈越,當初你把我送進這裡的時候,你想讓我怎麼樣?」
他沉默了。
蘇曼站在他身後,緊緊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她大概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曼,你記不記得,你在宴會上對我說過什麼?」
她臉色一白,眼神開始閃躲。
「你說,你看,我贏了。」
我模仿著她當時的口吻和神情,輕聲說。
「現在,你再看看,是誰贏了?」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