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諾諾?你怎麼下來了?快回房間去,你還在發燒。」
他想過來扶我,像對待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避開了他的手。
我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身上。
「療養院,是什麼?」我問,聲音因為發燒而沙啞,卻異常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曼最先反應過來,她站起身,走到我身邊,臉上帶著完美的擔憂和溫柔。
「諾諾,你別誤會。那是個很漂亮的地方,有花園,有鞦韆,還有很多醫生護士會照顧你……」
她想來拉我的手,就像一個善良無害的大姐姐。
我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手腕上戴著一串鑽石手鍊,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真好看。
我記得,那也是沈越拍下來,準備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之一。
「別碰我。」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的目光終於移到了沈越臉上。
他看著我,眉頭緊鎖,眼神複雜。有愧疚,有不耐,還有一絲……恐懼?
他在怕什麼?
怕我想起一切,還是怕我這個瘋子,又做出什麼失控的事情來?
「沈越,」我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頓,「你答應過我爸爸,會照顧我一輩子。」
在我出事後,我唯一的親人,我的父親,把我的手交給了他。
沈越跪在病床前,哭著發誓,說會把我當成他生命中最珍貴的寶物。
我爸爸才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提到父親,沈越的臉色白了幾分。
「諾諾,我沒有不要你。只是你現在需要更專業的治療,這對你有好處……」
又是這句話。
「對我好?」我輕聲重複,忽然覺得很好笑,嘴角也真的向上彎了彎,「把我關起來,就是對我好嗎?」
「你不是瘋子,你是病人。」他加重了語氣,像是在說服我,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好。」
我說。
一個字,讓整個客廳都安靜了下來。
沈越和蘇曼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他們大概以為,我會像上次一樣哭鬧,或者發瘋。
可我沒有。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然後慢慢地說:「我跟你們去。」
沈越的表情明顯鬆懈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蘇曼的眼底也閃過一絲喜悅,雖然她掩飾得很好。
「但是,」我話鋒一轉,目光直直地釘在蘇曼身上,「我有一個條件。」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我看著蘇曼,看著她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香檳色長裙,然後輕輕開口,聲音裡帶著孩童般的天真和固執:
「那條紅裙子,被我劃破的,染了血的裙子。」
「你們不能扔。」
「你們要當著我的面,親手把它燒了。」
「用最旺的火,燒成灰。」
5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越和蘇曼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們大概想過我會提各種無理的要求,比如要更多的錢,要更貴的玩具,或者哭著喊著不許他們在一起。
卻唯獨沒想到,我會提出這樣一個詭異的要求。
燒掉一條裙子。
一條染了蘇曼血的,被我這個「瘋子」親手劃破的裙子。
「諾諾,你……」沈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不答應,我就不走。」我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
我看著他,也看著他身邊的蘇曼。
蘇曼的臉色有些發白,她大概覺得這事很晦氣。
但她是個聰明人。
她輕輕拉了拉沈越的衣袖,柔聲說:「阿越,就按諾諾說的辦吧。不過是一條裙子,只要她能安心接受治療,別說是燒了,做什麼都行。」
看,多識大體,多善良。
把惡人都襯托出來了。
沈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探究和疲憊。
最終,他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那兩個療養院的人,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這場家庭鬧劇。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第二天,沈越真的讓人把那條裙子取了回來。
裝在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
裙擺上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褐色,猙獰地附著在華美的布料上。
地點選在別墅後院的空地上。
傭人拿來一個鐵桶,架好了木柴。
我穿著睡衣,被張媽扶著,站在幾米外的地方。
我的高燒還沒完全退,身體還是軟的。
沈越和蘇曼也站在那裡。
蘇曼穿了一身潔白的連衣裙,仿佛要和那條骯髒的裙子劃清界限。
沈越親自把裙子從袋子裡拿出來,扔進了鐵桶。
他沒有看我,只是沉默地往裡面倒入了助燃的酒精。
火柴劃亮,他扔了進去。
「轟」的一聲,火焰瞬間竄起,貪婪地吞噬著那條曾經無比美麗的紅裙。
我能聞到布料燒焦的味道,刺鼻,難聞。
火光映在我的瞳孔里,也映在沈越和蘇曼的臉上。
他們以為,我在發泄我的嫉妒和怨恨。
他們以為,燒掉了這條裙子,就燒掉了一切的麻煩。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在發泄。
我是在祭奠。
祭奠那個為了救沈越,奮不顧身的姜諾。
祭奠那個信了他所有承諾,傻傻愛了他三年的姜諾。
從今天起,她死了。
死在那場火里。
也死在這場火里。
火越燒越旺,紅色的裙子在火焰中蜷曲,掙扎,最後化為一片片黑色的灰燼。

就像我那死去的愛情。
我看著那跳動的火焰,忽然對沈越說:「沈越,你記不記得,三年前那場火,好大,好紅。」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我繼續用那種天真又緩慢的語調說:「我當時好怕,怕你死掉。你的腿被壓住了,你說讓我快走。」
「我沒走。我用手刨,用身體撞,手上都是泡,身上好疼,可我還是把你拉出來了。」
這些細節,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因為醒來後,我就變成了傻子。
沈越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猛地回頭看我,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你……你想起來了?」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火光,輕輕地說:「沈越,火燒到身上,真的很疼。」
「疼到……骨頭裡。」
說完,我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了沈越驚慌失措的叫喊。
「諾諾!」
他好像,很緊張我。
真可笑。
6
我沒有被立刻送去療養院。
我又病了一場。
上次是身體,這次是心理。
家庭醫生說我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導致記憶混亂,情緒崩潰,需要靜養。
沈越信了。
或者說,他願意相信這個說法。
這樣,他就能把他聽到的那些話,都歸結於我的胡言亂語。
他把我送回房間,讓張媽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他自己,則有好幾天沒有出現在我面前。
我猜,他需要時間來消化我的那些話,也需要時間來穩住蘇曼。
我樂得清靜。
我每天都裝作精神恍惚的樣子,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會睜開眼睛。
我的腦子,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那些屬於姜諾的,完整的二十年人生,全部回來了。
包括,我父親去世前,單獨對我說的話。
「諾諾,爸爸對不起你。爸爸的公司……快不行了。沈家答應,只要你和沈越訂婚,他們就會注資,幫我們渡過難關。」
「爸爸知道你喜歡沈越,可這裡面,終究是摻了利益。」
「這份文件,你收好。這是爸爸給你留的最後一條退路。」
「如果有一天,沈越負了你,你就把它拿出來。答應爸爸,無論如何,要好好活下去。」
我想起來了。
那份文件,被我藏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我開始等。
等一個機會。
機會很快就來了。
一周後,我的「病情」穩定了下來。
沈越終於出現在我的房間。
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坐在我的床邊,像以前一樣,想摸我的頭。
我「害怕」地縮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受傷。
「諾諾,你還在怪我嗎?」他低聲問。
我低著頭,玩著自己的手指,不說話。
裝傻,是現在對我最有利的武器。
他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
「療養院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是全國最好的。你先過去住一段時間,等你好起來,我就接你回家。」
又是「為我好」的說辭。
我心裡冷笑,臉上卻露出膽怯的表情。
「我……我可不可以,帶一個東西走?」
「什麼?」
「我的娃娃屋。」
我的房間裡,有一個巨大的,非常精緻的娃娃屋。
是爸爸在我十歲生日時,請人專門定製的,一比一復刻了我們曾經的家。
沈越大概覺得,我還是那個離不開玩具的孩子。
他沒有絲毫懷疑,點頭答應了。
「好,我讓他們給你一起送過去。」
我心裡的大石,終於落了地。
出發去療養院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明媚。
蘇曼也來了。
她打扮得體,站在沈越身邊,像個溫柔賢惠的女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