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前,靜靜停著一輛黑色邁巴赫。
聞祈靠在車邊,指尖夾著一點猩紅,表情淡淡,不知在想什麼。
直到我走近,他才發現。
「離婚協議改動了一點地方,你看看。沒問題的話,簽完字後,我們就直接進去辦手續。」
我直截了當,沒繞半點彎子。
相比於最初的那版協議,我將金額提高了 20%。
畢竟我手上的證據,能充分證明聞祈是過錯方。
如果打官司,我也有辦法贏。
聞祈手抖了一下,就連煙灰落在手背上都沒有察覺。
「程泱,那天你說要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是騙我的吧?」
他低低笑出聲,瞳眸黑得像無底洞。
我沒有否認。
只是冷靜地看著他。
聞祈卻突然靠近,細細端詳我的神色,近乎自嘲道:
「程泱,你捫心自問,真的是因為宋璃才要離婚的嗎?
「你手上的婚戒呢?賀深回來後,你就再也沒戴過,你真當我是傻子嗎?」
我的目光,落在聞祈的左手上。
那枚銀戒,靜靜地閃著光澤。
我笑了笑。
「聞祈,我不像你。丟掉的東西,我永遠不會再撿回來。」
聞祈眸光微顫。
我繼續道:
「結婚紀念日當晚,你說膩了的時候,我就在現場。
「於是回去的路上,我丟了那枚戒指。
「聞祈,和別人沒有關係,我就是不要你了。」
聞祈瞳孔一縮,似乎被什麼東西擊中,整個人都顫了顫。
「泱泱,我……」
他拉住我,慌亂地想要解釋什麼。
我卻抽開了手。
「聞祈,坦白說,現在看到你,我都覺得有些噁心。
「所以,要麼現在簽字,要麼我們法庭上見。」
聞祈臉色蒼白,只是執拗地重複一句話。
「泱泱,我們不離婚,我們不離婚。」
然而,一聲嗤笑打斷了他。
「聞總,這恐怕由不得你。」
賀深一身精心剪裁的西裝,身形挺拔,走到了我身側。
聞祈的眼神變了,變得冰冷而陰沉。
「這是我和泱泱之間的事,你有什麼資格插手?」
然而,賀深卻微微一笑。
「泱泱是我的當事人,我當然有資格。」
17
兩人終究還是打了一架。
仿佛是積怨已久,彼此都沒留手。
我冷眼看了一會,才上前拉開兩人。
此時的聞祈,唇角掛著淤青,眸色沉冷。
「姓賀的,你別以為別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來你想趁人之危的心思。」
賀深指關節往下滴血,黑髮垂落額前,不屑一笑。
「那也要有機可趁,說來還得感謝你啊。」
「你!」
聞祈如何能辯得過一個從無敗績的律師,更何況他本身就理虧。
於是,我適時出聲。

「聞祈,你不肯簽字,是捨不得名下那些財產嗎?」
聞祈苦笑,眼神悲涼。
「泱泱,我在你心裡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嗎?」
說完,他接過我手中的離婚協議。
看都沒看一眼,便簽了字。
「我不會給他接近你的藉口。」
聞祈抿了抿唇,深深地看著我。
「泱泱,我會重新追回你。」
18
從這天后,他便每日等在我公司樓下。
同事問我:「泱泱,那人是你老公嗎?長得好帥啊!」
冷風中,男人穿著淺灰色大衣,安靜地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收回了目光。
「前夫。」
記憶中那個深愛的少年,早已不見蹤影。
如今的他,只不過是一座因為不甘心而扮演深情的雕像。
令人礙眼和厭煩。
不過幸好,沒有礙眼很久。
宋璃懷孕了。
得知消息的聞祈,呼吸一滯,眼眶有些充血。
「打掉!我不會要你的孩子。」
他逼著宋璃去醫院。
然而,宋璃那得了癌症晚期的母親,跑到公司樓下跪著求他:
「聞老闆,我們家阿璃身體弱,很難有孩子,你就可憐可憐她吧。
「您要是不答應,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裡。」
一時間,引得輿論紛紛。
但很快又被壓下來。
再次見到聞祈,是一月後。
他整個人瘦了很多,神色憔悴。
看見我的一瞬,他灰濛濛的眼如撥雲見日般,突然有了神采。
但又很快黯淡下來。
「泱泱,你永遠不會原諒我了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
走出民政局時,陽光落在紅色的離婚證上,宛如新生。
「泱泱,對不起。」
聞祈的聲音,在背後低低響起。
我沒有回頭。
19
房子和股份,變成卡里九位數的那天。
宋璃的社交動態更新了。
只有簡單的四個字。
【得償所願】
配圖是一張孕檢單和離婚證。
下面的評論很快蓋起了樓。
【什麼情況?助理姐這是小三上位了?】
【這是什麼新型的起號方式?】
【樓上新來的吧?你可以翻翻帖主之前的帖子,堪稱當代嬌牛馬典範。】
【呵呵,愛女只是你們的謊言,對懷孕的小姐姐嘴都這麼毒,也許人家就是真愛呢?】
最後一條,顯示作者贊過。
宋璃還特地回復了這條:
【他前妻只在乎錢,根本不懂他。為了和前妻離婚,他搭進去大半身家。不過我不在乎,因為我想要的,從始至終都是他這個人。】
我笑了笑。
然後用大號轉載了她的帖子。
【不好意思,故事爛尾了。出現了更懂他的人。】
最相愛的那幾年,我曾將我和聞祈的故事畫成條漫。
原本只想記錄一下,沒想到吸引了很多網友。
甚至娛樂圈某知名富二代還轉發評論:【羨慕這樣純粹的愛情。】
後來這個帳號慢慢積累了六十多萬粉絲。
自從一年前開始停更後,每天都會有粉絲在評論區催更。
如今有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評論區炸開了鍋。
【什麼?助理姐綠的是我最喜歡的畫手太太?】
【笑死!如果你說的只在乎錢,是指最好的青春里,陪著你住地下室的話。】
【天吶!我的網際網路小甜餅,怎麼會是這個走向?不要不要!】
【愛到最後都那樣的含金量,還在上升……】
……
網友很快扒出了宋璃的真實身份。
【就是她啊,大學跟我一個宿舍,家境不好,還有一個生病的媽媽,平常總是一副柔弱小白花的模樣,搞得誰欺負她似的。】
【她媽媽有點眼熟,是不是前段時間跪在 W 科技公司樓下的那個女人?】
【呵呵,憑孩子上位的我見多了,還是第一次見到憑得了癌症以死相逼的媽媽上位的。】
【家人們,罵小三的同時,也不要放過那個渣男啊!】
……
宋璃很快私密了帳號。
然而卻也晚了。
網友順著網線開扒,一路衝到 W 科技官博下。
聞祈的公司,也因為發酵的輿論,股價持續下跌。
不過,這些也都與我無關了。
20
這天,很久不聯繫的導師忽然給我打電話:
「程泱,瑞士實驗室的項目,你還來嗎?」
大學時,因為表現優異,我成了導師名下實驗室里唯一的本科生。
大四那年,因為聞祈公司正值初創階段。
我不想讓他一個人辛苦,便沒有繼續讀研,而是陪他一起創業。
導師幾次三番勸說無果後,便氣得再也不肯聯繫我。
逢年過節,我發的問候信息一概不回。
送的節禮,也悉數退回。
如今,她主動聯繫我,我心中一酸。
「您老不生我氣啦?」
電話那頭,老太太「哼」了一聲。
「有免費的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免費的沒關係,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錢了。
於是,我果斷答應,並向現在的公司提出了離職。
一個月很快過去,我的離職流程終於走完。
這日傍晚,我拉著行李箱,走出公司大樓。
見到賀深靠在車邊,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他微微笑著,將懷裡的向日葵,捧到我面前。
「泱泱,可以給我一個站在你身邊的機會嗎?」
天邊晚霞絢爛,如七彩琉璃般的夢。
我唇角輕揚,接過了那束向日葵,然後緩緩開口:
「賀深,宋璃是你送到聞祈身邊的吧。」
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賀深僵住了。
向來從容沉靜的他,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又鎮定下來。
「……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笑了笑。
「三個月前,有人給我發了酒吧的地址,在那裡我看見了聞祈和宋璃。」
那時賀深剛回國。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以我的性子,就算再喜歡聞祈,也絕對不會接受背叛。
而我如果要離婚,第一個會聯繫的,就是作為律師的他。
「後來火鍋店那次,又碰見聞祈和宋璃時,我就在想,滬市這麼大,為什麼偏偏這麼巧呢?
「於是我找人查了宋璃。她家境貧寒,受人資助才上了大學。」
我牽了牽嘴角,平靜地看著賀深:
「而資助她的人,正是賀家。」
天邊一點一點暗了下來,冬天的傍晚總是格外短暫。
絢爛的晚霞,很快被吞沒,再也不見蹤跡。
賀深垂眸,半晌後才自嘲一笑,目光中流露出難言的傷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