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可心,你想要做什麼呢?」我真誠地發問:「三年前提出分手你就應該明白,你和宗敘再無可能。」
「是不可能。」許可心面無表情地說:「但我看不得他幸福。」
我一怔,煙灰猝不及防從手背滾落,刺痛尖銳。
「誰都感嘆他痴情,為了我不惜和家裡對抗,但有什麼用呢?」
「環境和教育差異巨大,我們根本走不長,不過是憑著本能愛了一年。」
「他媽媽來找我就是一個錯誤,本來就快要結束了的。」許可心表情奇怪,不知道是哭還是笑:「但全世界都在阻止,我們相互抱團取暖,莫名其妙又愛了一年。」
我滅了煙,嘴裡苦到發酸,再也抽不下去。
「所以你主動提了分手。」我說:「保留最後一點體面,至少能讓宗敘因為不甘和遺憾而念念不忘。」
「是,但是這點念念不忘好像也快消失了。」許可心看著我:「在和你結婚後。」
我感到了一陣荒唐的啼笑皆非。
「我聽宗敘提過很多次你的名字。」許可心說,「在我聽不懂古典樂的時候,在我鑑賞不了藝術畫展的時候。」
「但有什麼用呢?」許可心譏誚地說,「我吃醋地問過他,付珏和你這麼聊得來,你怎麼沒和她在一起呢?」
許可心笑著問我:「你猜宗敘怎麼回答?」
我沒說話,許可心站起來快步走到辦公桌前,俯身到我面前,幾乎是志得意滿地答道:「他說,和另一個自己談戀愛多沒意思啊!」
許可心開始大笑,笑得彎下了腰,笑得幾乎氣喘。
我嘆了口氣,手抵著她削瘦的肩輕輕將她推開,話語帶出點憐憫:「許可心,你心理出問題了,去看看醫生吧。」
「誰要你可憐我!」許可心拍掉我的手,如此自信,「付珏,你不會幸福的,宗敘更不可能。」
13
許可心被安保強行帶了下去,空氣中的煙味只留了尾聲。
手機震動,宗敘發來了消息。
我沒看,將手機翻轉,閉著眼深呼吸,等待那股黏膩的噁心感消失。
十分鐘後,我點開了郵箱,那封一個月前的合作再次發來邀約。
出國這六年,我和本科同學創立了智享科技,主營通信輔助,和付家老本行完全無關。
回國前由同學接手,結婚時後宗敘意外地看好這個公司,以自己在海外的資源無償地為我提供了大部分業務。
這兩年發展勢頭迅猛,同學已多次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我沒忍住再次點了根煙,選擇智享,意味著我可以放棄付氏。
但也意味著我從此不再受父母的制轄。
風險與機遇共行,這是我如今唯一能夠離婚的方法。

以前是捨不得,我吐出煙圈,無名的煩躁將我包圍,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鼻尖發酸,沖得連眼睛都艱澀;半晌,我回復了郵件,懇求對方通融一個月的思考時間。
最後一次機會,我心想,許可心落下的審判,我想知道會不會實現。
許可心並沒有讓我等太久。
第十五天,我收到了一條陌生簡訊,內容簡短:「18:25,港車中心醫院西側舊停車場。」
我看了很久,隨後撥打了宗敘的電話。
很快接通,男人聲音疲憊,卻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終於把我從冷宮放出來了嗎?」
我已經有半個月沒回小蓬山了,這是這麼久以來,我第一次主動。
我沒說話,宗敘也不在意,語氣帶笑:「本來想忙完給你打電話的,是心有靈犀嗎?」
「滴」的一聲,電子時鐘整點 17:00。
我終於開了口:「你在哪?」
「……在辦點事,快解決了。」宗敘迴避了這個問題,停頓了下,語氣忽而變得溫柔:「妹妹,今晚回小蓬山好嗎?」
我笑了笑,說好。
14
十八點十分,我到達了港城中心醫院西側。
今日是陰天,下著淅淅瀝瀝的細雨,無端讓我覺得煩悶。
位置處於老中心街口,地段熱鬧;我開了輛白色 SUV,不出五分鐘,便看見了從住院部走出來的許可心。
黑色的薄毛衣很單薄,顯得右手腕上的白色包紮極其明顯,她巡視一圈,和在車內的我對上了目光。
許可心笑了一下,像是很滿意我的位置。
兩分鐘後,樓道口走出了一個男人,高挑冷峻,黑襯衫黑西褲,外披了件白色風衣。
我很熟悉,宗敘衣品偏成熟風,少有亮色,這件白色風衣是我選的。
我聽不太清兩人的對話,只能通過表情判斷談話不太愉快,但很快,許可心舉起右手腕,在對視中掉了眼淚。
宗敘臉上的不耐煩逐漸消失,變成了一種無奈,他偏過頭去,許可心握住他風衣下擺,說了句什麼。
風衣轉身滑出了弧度,宗敘走向了中心街道,在一家關東煮前駐足。
我沒忍住,抖著手點了根煙,許可心在看我,我一直知道,但我在看宗敘。
他一身高奢和破舊嘈雜的街道格格不入,但又表現得很熟練,低頭挑著關東煮,還能和老闆說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談。
我忽然明白,在和許可心談戀愛的那兩年,這應該是他的日常。
關東煮冒著熱氣,氤氳了兩人的眉眼,在下著細雨的近黃昏,他們似乎憶起了往昔,最後一點距離感也在回憶中淡化。
於是許可心踮著腳將那個吃了一半的牛肉丸遞給宗敘時,宗敘低頭,張嘴咬下。
我開始瘋狂咳嗽,咳得眼睛通紅,所有聲音在此刻回歸,五感歸位,我聽見許可心說:「宗敘,你看。」
宗敘順著許可心的手指看過來,和我對上了視線。
雨陡然變大,由珠串線,劇痛斬落,多年愛恨在此間落幕。
我滅掉煙,發動車掉頭。
15
早秋的第一場雨將盤山公路兩側的所有綠意全部打濕。
車疾馳而過,帶起落地的銀杏葉;我心裡的火焰越燒越旺,像是怒,又像是不甘。
中控台上的手機不停震動,我從後視鏡望過去,那輛黑色緊追不捨。
像一道沉默影子,透過雨幕,始終與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風聲呼嘯,前方是大轉彎,我放慢速度,打了燈,緩慢側停。
遠處宗敘的車緊跟著停下,男人毫不在意地冒著雨走下了車,手機再次震動。
是條微信,來自曾經的置頂。
「妹妹,是我的錯,我們聊聊。」
我冷眼看了幾秒,忽而調轉車頭;那股火燒到了嗓子眼,連著我口腔鼻腔都在痛。
森綠灰暗的天空背景,風雨烈烈帶起風衣下擺,宗敘身上的白成為了唯一亮色。
我握住方向盤的手用力到發疼,呼吸變得緩慢,我如此冷靜,又如此衝動。
發動機的聲音變得清晰,踩下油門,在令人心悸的失控感中,白色 SUV 直直向著宗敘橫衝而去!
腎上腺素上涌,耳際嗡鳴,在短暫又漫長的時間裡,我看見宗敘雙手插進風衣口袋,一動不動地閉上了眼睛。
「滋——」
刺耳的摩擦聲劃破嗡鳴,SUV 猛然剎車,重力之下我撞向方向盤,車身距離宗敘只剩咫尺。
我往後靠向椅背,看見宗敘長呼一口氣,向後退了幾步。
他渾身濕透,良久才起身擼了濕透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對我無聲地笑:「小瘋子。」
我降下車窗,在撲面而來的冰涼雨水中眯了眯眼睛,陳述地說:「宗敘,我們離婚。」
16
雨停了,落了滿地的碎葉,一地狼藉。
「你知道不可能。」宗敘走到窗邊,渾身濕透,話語有種刻意的溫和:「是我的錯。」
「她用自殺威脅我見她一面。」宗敘淺棕色眼睛裡有他幾乎不會出現的慌亂:「我想做個徹底的了結——」
宗敘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我一直在盯著他,用一種很無聊的表情。
「你總是這樣,什麼情緒都對我說,任何道理都明白。」我說:「於是坦誠地傷害我,一次又一次。」
「不是。」宗敘手指扣著窗戶,口不擇言:「不是寶寶,這次我真的想結束和許可心的一切,我想我們重新來過。」
「我不想了,宗敘,你明明知道我為什麼和你聯姻。」我聲音沙啞,像是有無數委屈的氣泡從喉嚨蜂擁而出:「如果我對你沒有感情,我他媽完全不在乎許可心,她根本傷害不了我和你之間的利益。」
我在宗敘眼中看見了自己,含著淚向他怒吼:
「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喜歡你,你就這樣仗著我的喜歡踐踏我的心意!」
宗敘開始發抖,抹了把臉,偏過頭去;他一生順風順水,在此刻感到了無以言表的難堪。
「不過也是我活該,是我先不珍重自己的感情。」我淚流滿面:「我就不該答應和你結婚,我被沖昏了頭。」
「小珏,別哭。」宗敘伸出手去抹我的眼淚,這個位置很彆扭,他幾乎是哄著說:「別哭,我們回去洗個澡,我什麼都依你,想要什麼都給你,好不好?」
「不好。」我拍掉了他的手,一字一頓地問:「我最後悔的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宗敘沒回答,只有手在發顫,於是我瞬間明白,他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