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刻意的是,他為這段視頻起的標題極具爭議性。
【年薪百萬的醫生教授,為賺外快敷衍教學,視學生權益為無物】。
輿論徹底發酵。
【現在的大學老師真是太輕鬆了,拿著高薪還不好好上課!】
【可憐天下父母心,學生的血汗錢就這麼被糟蹋!】
【最噁心這種自以為是的精英,骨子裡全是傲慢,根本看不起普通人!】
在劉哲的引導下,視頻有了不小的熱度。
我剛做完一台手術,就接到了學校教務處的電話。
讓我立刻到學校一趟。
教務處主任的臉色很難看,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丁醫生,鑒於您嚴重影響教學秩序,造成惡劣社會影響,學校決定解除與您的兼職合作關係。」
我看著那份《解聘通知書》,手指微微發抖。
「主任,我能解釋……」
「不用解釋了。」
他打斷我,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學校現在壓力很大,教育局那邊都打電話過問了。您這事鬧得太大,我們也沒辦法。」
「再說,您本來就是兼職,解聘也符合流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您在醫院那邊的工作挺忙的……」
話沒說完,我的手機響了。
是醫院人事處。
「丁醫生,院長讓您趕緊來他辦公室一趟。」
我心一下提了起來,下意識就想到會不會是有緊急手術,沒敢再跟主任多爭辯,匆匆在解聘書上籤了字。
結果我剛進院長辦公室,院長把一份文件遞過來。
「小丁啊,你一直是我們的業務骨幹,但這次的事情……影響了我們醫院和大學的合作關係,也損害了醫院的社會聲譽。」
「為了大局著想,你看……是不是主動一點?」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是逼我主動辭職。
這樣,他們就不用承擔任何解聘的責任和補償。
我握緊了拳頭。
「院長,您明知道我是為了救那個孩子我才會遲到的。」
「我知道。」
「但小丁,你也要理解醫院的難處。現在全網都在罵你,醫院如果不處理,我們的聲譽也會受損。」
「你是個好醫生,這一點我承認。但現在不是討論對錯的時候,而是如何平息輿論。」
他把那份辭職信又往前推了推。
「主動辭職,對你對醫院都好。我們會給你補償金,也會保密,不會影響你以後的求職。」
「但如果你不簽,我們就只能走辭退程序了。到那時,你的檔案上會留下污點。」
我看著那份辭職信,上面的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我眼睛裡。
二十多年的寒窗苦讀,從醫學院到博士後,從住院醫師到主任醫師。
無數個不眠不休的夜晚,無數次從死神手裡搶回病人。
我的一切努力,我所有的驕傲和成就,在短短二十四小時內,化為泡影。
我抱著裝滿私人物品的紙箱,走出教學樓時。
就看到了李哲和他的幾個朋友,就等在樓下的樹蔭里。
看到我,他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得意。
他走上前,攔住我的去路。
「喲,林老師,這是搬家呢?」
我停下腳步。
「不好意思,我姓丁。」
「哦對對對,丁老師。」
他誇張地拍了拍腦門。
「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您現在已經不是老師了。」
他的朋友們跟著起鬨。
「就是啊,還叫什麼老師,應該叫丁失業了。」
「哈哈哈,人家好歹還是醫生呢!」
「醫生?剛才不是也被醫院開除了嗎?」
他身邊的朋友們發出一陣鬨笑。
李哲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里滿是快意。
「丁老師,為了區區兩百塊的課時費,丟掉年薪幾十萬的工作,還把二十多年的名聲都毀了。」
「後悔嗎?」
我抱著紙箱,沒有說話。
他還想繼續挑釁,手機突然響了。
他有些不耐煩地接起,臉上的得意還沒散去。
「喂,媽,什麼事啊?我正忙著呢……」
他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帶著哭腔的焦急聲音。
那聲音大到,連站在一旁的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兒啊!你之前念叨著想一手拿畢業證、一手抱孩子,這下怕是要落空了!悅悅早上突然早產了,就你在學校上課那陣兒!」
「孩子情況很不好,生下來就全身發紫,醫生說是……是什麼……法洛……法洛四聯症!還有什麼動脈閉鎖!我聽不懂啊!」
李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電話那頭的哭喊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早上好不容易把孩子從鬼門關搶回來,結果剛才突然又犯病了!媽想去找之前搶救孩子的主治醫生,可醫院說人上午就辭職了!現在院裡沒一個醫生敢接這個手術,孩子還在保溫箱裡靠呼吸機撐著。」
「急死媽了!你快想想辦法啊,不然……不然孩子就沒救了!」

李哲的臉色,在短短几秒鐘內,從漲紅,飛速褪為慘白。
他徹底顧不上我了,攥著手機轉身就往醫院沖。
我站在原地,抱著紙箱,看著他倉皇離開的背影。
真有意思。
「法洛四聯症合併肺動脈閉鎖」。
這種病的罕見程度,我比誰都清楚。
全市一年不超過五例。
而今天早上,我從手術台上救回來的那個 28 周早產、體重剛過兩斤的孩子,確診的正是這個病。
病歷首頁,母親姓王。
父親……
好像是姓李。
當時只顧著爭分奪秒,沒仔細看名字。
可這個病名,這個早產的時間點,和他媽媽電話里說的,嚴絲合縫。
我忽然很想看看。
如果李哲知道,他拼了命毀掉的人,是他孩子唯一的生機。
他會是什麼表情。
5
第二天一大早,我家的門就被敲得又急又響。
我拉開門。
居然是李哲,他身邊還有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
想必就是他媽媽。
看到我開門,李哲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神情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身邊的女人,在他愣神的功夫,已經越過他。
撲通一聲,她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丁醫生!」
她一把抓住我的褲腿,聲音嘶啞,帶著哭到極致的破音。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孫子!」
「他快不行了!」
她的額頭一下下磕在地上。
「求求你了!」
「阿姨,您先起來。」
「我不起來!」她哭喊著,死死拽著我不放,仿佛我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不答應救我孫子,我今天就跪死在你家門口!」
她仰起頭,滿是淚痕的臉上寫滿了哀求。
「丁醫生,我孫子……他生下來就渾身發紫,醫生說他心臟有問題……」
「昨天好不容易搶救過來,今天早上又不行了!現在就在保溫箱裡吊著命!」
「醫院說,全院上下,只有您能做這個手術!求求您了,您發發慈悲,救救他吧!他還那么小,才剛出生啊!」
我輕輕掙開她的手。
往後退了一步,與她拉開距離。
「抱歉,我已經不是醫生了。」
「我沒有資格,再進手術室。」
女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跪在那裡,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什……什麼意思?」
李哲他媽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
「什麼叫……不是醫生了?丁醫生,您別跟我開這種玩笑……這不好笑……」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把話說得清清楚楚。
「就在昨天。」
「因為有人在網上發布了惡意剪輯的視頻,對我進行中傷和汙衊。」
「我被我任教的大學,還有我工作的醫院,同時開除了。」
「所以,阿姨。」
我看著李哲媽媽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我現在,無業游民一個。」
「沒有行醫資格證,沒有醫院聘用合同,我就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普通人,是不能拿手術刀的。」
「那是犯法。」
李哲他媽徹底傻了,跪在那裡,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大腦,似乎已經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徹底顛覆她所有希望的信息。
6
「是哪個天殺的畜生乾的!!!」
她開始破口大罵,用上了她這輩子能想到的所有最惡毒的詞彙。
「哪個斷子絕孫的玩意兒乾的這種缺德事!他為什麼要害你!為什麼要害我孫子的救命恩人!」
「老天爺怎麼不降個雷劈死他!讓他出門就被車撞死!全家都不得好死!」
她的咒罵,一聲比一聲惡毒,一聲比一聲悽厲。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準地扎向旁邊沉默的李哲。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看著李哲。
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沒有半點血色。
他緊緊地咬著下唇,咬到嘴唇都泛出了青紫色。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那幾近瘋狂的母親。
「兒子!」
李哲他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搖晃著,像是要把他搖醒。
「你不是在網上很厲害嗎?昨天還爆了一個視頻,最近粉絲都漲到了一千!」
她通紅的眼睛裡,燃起一絲瘋狂的希望。
「你快!你快幫媽把那個畜生找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