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費盡心機?」淵奴仰Ṭüₓ頭大笑,撐臂問清蘭,「你在他面前是不是把自己說得好清純啊?」
屢次被辱,清蘭面色難看,但還是挺著一副柔弱的樣子,扯住袖子蓋臉嗚嗚哭起來。
「夠了!」張延青站起身。
淵奴大馬金刀橫坐,倨傲抬起下巴,音色陰冷下來:「你才是夠了,口口聲聲說要對妻子尊重,你對我家三小姐,尊重了?」
12
那天的場面不堪回首。
總之,張延青和淵奴差點又打了起來,要不是我左拉一個,右推一個,房頂都要被他們掀了去。
我覺得此事完全就是淵奴吃醋,報復張延青,這才對我的態度曖昧不清。
可張延青不這麼認為,回家的臉色比鍋底還黑,而且對「我家三小姐」這句話很聽不順耳。
甚至這幾天都陰陽怪氣稱呼我「三小姐」。
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才子佳人的情情愛愛太折騰人了,這幾天我都沒找到機會和張延青談和離的事。
正煩惱時,清蘭上門了。
她一進來就抱著我哭哭啼啼,天可憐見的,以前她挨著我一下就像碰到什麼髒東西,如今都顧不得了。
抽噎著向我訴苦,說淵奴怎樣負心薄倖,借著和她成婚脫離奴籍,又是威脅,又是打罵。

「姐姐,我實在受不了了,你救救我吧!」
我微微皺眉:「你沒有向家裡人說嗎?」
照理,繼母和父親不會不管,何況幾個兄弟最是疼她,受這麼大委屈,淵奴怎會安穩好過?
清蘭抽噎聲一頓,低眸搖頭:「我、我當初那樣出閣,怎麼好意思和他們說……」
她抬頭,懇求我:「姐姐,只有你能救我,我寧願在姐姐下面當六郎的妾,也不要再進那個火炕了!」
我直覺她在說謊,但轉念一想,這未嘗不是個機會。
有她在,張延青應該很輕易就能跟我和離了。
於是我沒怎麼猶豫就點了頭。
清蘭沒想到這麼容易,愣怔地望著我,接著試探道:「聽說六郎把家裡產業都交了給姐姐,我愚笨,若是進府也能替姐姐分憂就好了。」
還沒進門,就想著家產了。我心裡為她的鑽營心機好笑,又有些異樣的憐憫。
她千金萬銀的人生里每一次選擇,似乎總篤定自己是對的。
我答應幫她,卻沒想到晚上剛跟張延青提了個開頭,他神情就變了。
13
「做妾?」
張延青俊秀長眉一擰,燭火耀動下,神情晦暗不明盯著我。
「你答應了?」
我以為他是心疼清蘭為妾,便連忙解釋道:「妹妹是家裡嬌寵長大的,我怎麼敢讓她做妾。」
張延青神情緩和,卻聽我說:「我的意思是,不如你我和離,你挑個良辰吉日迎娶她,也算全了當初你和她未盡的緣分。」
我自顧自當起月老,說得起勁。
「常言道,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們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識人不清,如今悔了,你又放不下她……」
「誰放不下她了?」張延青騰地站起來,清瘦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
他的表情怎麼形容呢。
好像我的話是一把刀,把他整個人都劈開了。
我不禁茫然:「你之前說的嗎?你說愛她,放棄一切也想換她回頭……」
餘下的話我沒再說,因為張延青的表情真的很難看。
他下頜骨繃緊,好像呼吸不過來,胸膛不停起伏,撐在桌邊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
不對吧,這時候他不應該高興得手足無措,並對我感激涕零嗎?
忽然,他輕輕問:「她嫁了我,你呢?你又去嫁給那個馬夫?」
「不啊。」我回道。
他語氣輕得像一縷煙,身體卻向我壓迫而來:「既然不嫁人,提什麼和離?」
後面是屏風,我退無可退,只好抬手撐住他的胸膛,仰起眸,清醒問道:
「公子你喜歡我嗎?會像喜歡清蘭那樣喜歡我嗎?」
他賭氣:「不試試,怎麼知道?」
離得近,他的容顏在燈下愈發如寶玉般熠熠生輝,與之相比,我就是蒙灰的魚目,黯淡低微。
「小時候你就不喜歡我的樣子,伯母開玩笑給我們定娃娃親,你一下就生氣了,你說阿嫮就跟地上的雜草一樣,扔到土裡都分不清。」
我語氣輕鬆,笑著笑著,眼眶卻酸澀了。
「公子,你只是覺得我能把家事管好,又從來不跟你鬧小女子脾氣,所以你有點捨不得而已。」
張延青張了張口,欲辯無言:「阿嫮,我……」
「如果真想對我好。」我打斷他,微笑道,「就幫我自由一回吧,和離書,就當你欠我的生辰禮物了。」
張延青低著頭,沒有說話。
事情僵持下來,清蘭屢次上門都沒有結果,看我的眼神漸漸有些埋怨。
「姐姐連妾也容不下嗎?」
活菩薩也要被他倆氣死,我還沒開口,清蘭便言有深意撂下一句:「好,我們等著瞧。」
我以為她這句話不過像兒時嬌蠻的小打小鬧。
可我等來的,卻是祖母出事的消息。
14
我心急如焚趕回府,祖母已經咽氣了。
嬤嬤說,祖母年紀大了,經過清蘭那件事後氣急攻心,又時常憂慮我在張家過得不好,因此時不時就病一場。
本保持靜心修養,自然而然就會安好。
可不知怎的,最ṱű̂ₓ近清蘭經常回家,一回家,繼母和父親就到祖母房裡,斷斷續續說了什麼,祖母時常發怒。
今早氣吐了血,便再沒睜眼過了。
我跪在祖母床前,失魂落魄聽著嬤嬤的話。
祖母去世的樣子也是一臉憂愁,眉心緊蹙,我幾次小心翼翼去撫平,也無用。
這是世上最後一個疼我的人。
這樣想著,我好像被人活生生抽去了脊骨,空手跪於天地之間。
這時,父親走進來,讓我起來,說要為祖母準備收殮了。
我紅著眼仰頭看他,他亦是哭了一場,但眉間更多的不是悲,而是慮。
如今他官途正坦蕩,可這關頭,祖母忽然去世,他必須守孝,如何不慮?
「父親,你們到底跟祖母說了什麼?」
他唇角紋路嚴厲加深,輕呵:「你這是什麼語氣,你祖母早病多時,你不日日守在床前侍孝便罷,如今還來質問你的父親了。」
門帘掀開,繼母和清蘭也走了進來。
清蘭扯著帕子擦拭眼淚,哽咽道:「可憐祖母生前最疼姐姐,金算盤銀算盤地給,姐姐卻連祖母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我站起身,沒什麼表情走過去。
「是你,對吧?」
她目光躲閃了一瞬,後退到繼母身後。
「幹什麼?自己不孝,還要打你妹妹?」繼母怒目。
我基本已經猜到,清蘭為了進入張家,求著繼母和父親在祖母面前說和。
這麼用盡心思,肯定不止是想當妾,而是要我「讓賢」。
我將猜想一字一句說出,他們果然臉色都僵住了。
「呵。」我心如鈍刀刮割,就因為這個,就因為這個……
他們明明知道祖母生平性情最為驕傲,家族聲名對她來說就是一切,一樁醜事不夠,還要她來擔當罵名,摻和這樣的事。
可我一開始就跟清蘭說過,我想和離,正室的位置給她坐。
她不信,不信有人放著進士夫人不要。
「你就那麼喜歡當妾……」我流著淚笑著走向清蘭,她警惕望著我。
我一把越過繼母,扯住她的頭髮,逼得她仰起頭,輕聲說:
「我知道了,因為你是你娘的女兒,都賤。」
繼母和清蘭難以置信瞪大眼。
「王清嫮!」
父親三兩步怒火滔天衝過來,舉起手就要打我。
15
「王大人——」
父親舉起的手臂倏然被人橫截ţųₔ,來人力氣之大,父親分毫不能動。
彼時晚照如殘血,照在那人輪廓鮮明的臉側,眼眸漆黑,像一叢流焰點燃。
是淵奴。
接著聽聞消息趕來的張延青也進來,他今日剛進了鳳閣任職,官袍都沒來得及換。
看到這一幕,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將手安撫般放在我肩上。
清蘭一聲欣喜的「六郎」還未叫出口,愣愣看著他漠然越過了自己。
兩個女婿都來了,父親照理應該忌憚的是當官的張延青,但他早在淵奴來時,便訕訕放下了手。
淵奴冷哼,看向王清蘭:「想讓我休了你,早說嘛,只是不知道你的張大人還要不要了。」
話音未落,張延青直言:「我有妻,不必,也不想另娶。」
「六郎?」王清蘭身體晃了晃,錯愕仰望張延青。
張延青面無表情:「你一直都在撒謊,設計迷暈你夫婿,千方百計嫁他,如今又想如此設計於我。」
說到這,他頓了一下:「若我告訴你,你夫婿乃荊州都督之子,金玉滿堂,你還想嫁我嗎?」
眾人神色大變,唯淵奴淡然自立,似笑非笑。
「怎麼會……」王清蘭搖Ţú⁵頭,「他是奴隸,下三濫!他抓著爹爹官場的把柄,我們才不敢對他怎樣,爹爹,爹爹你說話啊!」
父親卻臉色蒼白,似乎想明白什麼。
然而這場鬧劇實在讓我厭煩,我讓嬤嬤叫人把他們都攆出去,安安靜靜地跪在床前為祖母擦拭身體,穿戴整齊。
祖母生前身姿挺拔,威嚴無比,此時睡在棺木里,卻如此瘦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