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興沖沖地開始做題,做了兩道突然頓住,轉頭看我。
我以為他有題不會做,就向他手裡的題目看去。
誰知他指了指我放在桌面上的三明治,笑得燦爛:「你不吃麼?很好吃哦!」
「你那麼瘦就應該多吃一點,不然長不高的。」同桌若有所思道,隨後補充,「這是我媽說的,雖然我覺得長不長得高是基因決定的。」
我笑了,盯著他看了兩眼。
同桌一起坐了大半個學期,我都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
可只是一點點了解,我就知道,他的家庭氛圍一定很好,他的媽媽很愛他。
真好,那是我永遠得不到又羨慕的東西。
6.
午休時間,我拿出早上同桌給的那個三明治。
又拿出昨天中午吃剩的那半個三明治。
我沒想到他真的會每天都給我帶早飯,所以昨天特意留了半個。
現在看來,今天好像可以一口氣吃一個半三明治了。
十分鐘後,我捂著微撐的胃部,一臉滿足。
能吃飽飯,真好。
同桌家似乎就在附近,就算午飯回家吃也回來得很早。
他回來後就繼續寫我給他抄的題目,趕在午休結束之前,寫完了所有的題目。
我把答案遞給他,看到他得意的笑容,想起了什麼。
「三明治確實很好吃。」我小聲道,算作對他早上的話的回應。
「是吧,是吧,這個牌子的三明治最好吃了。」他認真地對照著答案批改題目,抽空回應我。
此後直到放學的每個課間,我都給他講錯題。
反覆幾天之後,我對他的基礎有了一定了解,就開始給他抄更有針對性的題目。
一個月後的月考當天,我沒能去考試。
我被我媽強制請假帶去了醫院,因為那天二表哥要做手術,外公要求全家人都要到齊。
第二天我回到學校,見到的就是同桌高興又擔憂的臉。
「同桌你昨天怎麼沒來考試?我和老師們都很擔心你。」

我有些意外,卻也如實回復道:
「昨天我表哥做手術,我媽帶我去醫院看望,所以請假了。」
聞言他鬆了口氣,興奮道:
「同桌,謝謝你!我的零花錢回來了!」
他笑得很燦爛。
「我這次進步了十個名次,十個哎!我媽看到成績單得高興瘋了!」
他指著成績單,我從成績單上知道了他的名字:「林以誠」。
這個愛笑的傢伙,原來叫這個名字。
「嗯,恭喜你。」我由衷地為他祝賀道。
隨即他指著最後一行空白成績欄的我的名字「蘇南南」,遺憾道:
「真可惜,如果這次考試你參加了,第一名一定還是你。」
我搖搖頭,在他訝異的眼神里,頭一次語氣里有了些囂張:
「沒關係,反正以後的第一名都會是我。」
這下不止林以誠,還有我們的前後桌都聽到了我的話,發出了咦的嫌棄聲。
我哈哈笑了起來,有朋友的感覺真好。
從前我只有餓肚子和學習兩件事。
現在我有了朋友,也不會再餓肚子,當然學習我也不會撒手。
畢竟還有半年多就要高考了。
我一定要考得很好很好,好到足以離開家,再也不回來。
7.
二表哥的移植手術不太成功,出現了輕微的排異反應。
再加上他生活習慣很差,手術還沒恢復好就開始各種任性胡鬧。
他原本的身體情況就不算太好,現在更是成了醫院的常客。
大舅媽總是在聚餐時炫耀大表哥的身體好,從來不生病,二舅媽的臉色在那時就會變得很難看。
然後二舅媽受了氣,就找機會奚落我媽,嘲諷我媽半輩子也沒生出個兒子來。
吵來吵去,總是那麼些事,聽多了讓人厭煩。
過年的時候,我和我媽一起去看了外婆。
幾個月沒見,外婆的身體更差了。
原本只是瘦,如今她的背竟也佝僂了起來,整個人蒼老了十幾歲。
「外婆,你還好麼?」在外婆又一次頭疼,坐下休息時,我問她。
「沒事兒,外婆沒事兒,我就是吹風了,頭有點疼,休息休息就沒事了。」
我看著外婆臉上的皺紋,有些無力。
在這個大家庭里,仿佛是不允許老人生病的,所以他們都強撐著。
不管再痛,再累,也都強撐著。
怕被兒子、兒媳嫌棄,更怕進醫院,怕花錢。
外婆的養老問題爭爭吵吵這麼多年,仍舊沒有解決。
外公和外婆仍舊住在老家,石頭堆砌的破舊窯洞裡。
他們不願意讓兒子為難,就一直這麼住著。
很久才進一次城,我們也很久才回一次老家。
離開前,外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帶著路上吃。」外婆把布包塞進我的手裡,然後背過身去,落了淚,「這麼多年,真是苦了你了,孩子。」
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能輕撫著外婆的背。
「臭丫頭,還不快點出來,進城的車都要開走了,你到底在磨蹭什麼?!」
屋外傳來我媽憤怒的尖叫聲,我被外婆催促著往外走。
「外婆,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我揮揮手離開了,回去的路上好像是下雨了,不然我的眼角怎麼有些濕潤。
我拆開外婆給的布包,裡面放著些糖果和柿餅。
我愣住了,然後拿起一塊塞進嘴裡。
這是我小時候去外婆家時最愛吃的東西,可我總是吃不到。
外公總是把好吃的留給表哥們,外婆也默許外公這樣做。
可她偶爾也會偷偷給我們幾個小女孩分一點來吃,所以我也偶爾能嘗到那些東西的甜蜜滋味。
沒想到外婆還記得,我的眼角更加濕潤了。
或許外婆更偏愛她的孫子們,可她也會把剩餘的愛分給她的孫女和外孫女。
我把布包放在枕頭下,什麼時候感覺苦了,就什麼時候吃一塊。
可我吃得好快,我總是很委屈。
8.
我以為我還能見外婆很多面,沒想到那次竟是最後一面。
外婆在正月初一當天進了醫院。
急性腦梗,因為發現得晚,到醫院時沒搶救過來。
參加完外婆的葬禮,我翻開枕頭想吃點甜的,打開布包,只剩下最後一顆糖果。
我把糖果含進嘴裡,淚如雨下,埋在被子裡痛哭。
外婆不在了,我以後再也沒有外婆了,這世界上對我最好的親人已經不在了。
我抱著對外婆去世的悲痛過完了整個寒假。
再開學時,我媽竟輕易地把學費給了我。
看到我差異的眼神,我媽不耐煩地揮手道:
「這是你外婆給你留的錢,我拿走了一部分,剩下這點就給你了。」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
可我沒哭,我不想在我媽面前落淚,這不是為她留的眼淚,是為外婆留的眼淚。
回到學校里,桌子上除了熟悉的牛奶和三明治,還有一個紅包。
「噹噹當,新年快樂呀,同桌!新的一年你一定要繼續給我補習啊!這是我的壓歲錢,分你一些,當是補習費!」
林以誠雙手合十拜託道,臉上依舊是格外燦爛的笑容。
我笑著點頭,收下了早餐,把紅包退了回去。
翻開桌肚掏課本的時候,掉出來幾張新年賀卡,都是周圍同學送的。
我把賀卡放進書包里仔細收好,內心持續整個寒假的悲傷也被淡淡的暖意化開,心情略微開朗。
9.
高考前夕,林以誠的名次已經穩定在了班裡前十。
補習早已結束,他卻仍舊每天都給我帶早餐。
「我在家吃過了,我媽怕我餓,硬要帶來學校吃,我吃不下,同桌你替我吃了吧。」
他的說辭很合理,我沒有理由拒絕,也無法拒絕。
二表哥的身體好像又出了問題,又住進了醫院。
等我放學被我媽帶去醫院時,我才得知,他的情況很糟糕,需要進行二次腎臟移植手術。
這意味著,他要找新的人給他配型了。
那晚噩夢裡出現的畫面再度浮現,我險些站不穩。
我在醫院待了一小會兒,藉口要複習提前離開了。
我媽回家後給了我狠狠一耳光,她認為我提前離開丟了她的面子。
「死丫頭,你親表哥你都不在乎,你在乎誰?我讓你複習,讓你複習!」
她發瘋般撕碎了我的試卷,又猛踹我的腿。
我咬牙忍著痛,默默承受。
我媽打了一會兒,看我不反抗,覺得沒意思,就離開了。
我把被撕碎的滿分試卷丟進垃圾桶里,拿出習題冊繼續做。
眼淚那種東西,我不會再隨便掉了。
第二天就是高考第一天。
我依舊是早起,給爸媽做飯、盛飯,然後出門。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幾天我都是帶著希望度過的。
一瘸一拐走向考場的路,是我離新生活最近的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充滿光明。
最後一天考試結束,迎著夕陽,我和同學們擁抱告別。
林以誠依舊笑得很燦爛,只是兩隻眼睛又紅又腫,他幾乎和全班同學都擁抱了。
人緣還真是好啊,我在心中感慨。
他走到我的面前,臉上揚起笑容:
「蘇南南,畢業快樂呀,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同桌嘍。」
他說完就要走向下一個人, 我一把拽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