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我推到鏡子跟前。
鏡子裡的女孩神情呆滯,像個木偶。
鏡子裡,媽媽在偷拍我。
三天後我下班回家,媽媽神秘的將我拉到沙發上坐下。
「這個小伙子帥吧?人家是公務員,父母都是醫生。他們家在市區有三套房子,還有兩個門面收租。」
她邊劃照片邊告訴我,高興極了。
「然後呢?」我面無表情的問她。
我問完,媽媽興奮起來。
「他看上你啦,想約我們吃個飯。怕你尷尬,所以雙方父母都去。」
呵呵,我心裡不禁冷笑。
明明就是對方想一家子過來挑我,卻變成了為我著想。
「好啊,我去。」我笑著道。
這麼好的表演機會我怎麼能不去呢?
聽到我答應去相親,媽媽激動的手舞足蹈,連手機都沒握住。
「這就對了嘛,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你現在工作穩定又體面,長得也不賴。找個好人家嫁了,就算圓滿了。」
「頭髮留起來,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當初要不是你一直留著寸頭,我也不至於多花五萬塊錢。」
她盯著我的臉,殷切道。
接下來的每一天,媽媽都沉浸在喜悅中,變著法地給我買衣服、搭配衣服。
試了各種各樣的假髮,有直的、有卷的,還有染色的。
「還是黑色最適合你,老師嘛就要這樣斯斯文文才得體。走吧!」
她終於滿意了,帶著我出門。
進了包廂,男方一家早就在等了。
菜也上齊了,已經沒了熱氣。
「這是你林叔叔,林阿姨,這是林超。」
「林超你看過照片的,怎麼樣,本人比照片還要帥吧?」
媽媽熱絡的給我介紹。
叫林超的男孩和他的爸媽一直打量著我,從頭到腳。
我笑著和每個人打了招呼,然後落座。
菜是男方家早就點好的,價格不菲。
「聽說媛媛中考、高考成績都很好,在市裡都排得上名次?」
席間林超的媽媽開口。
我媽立即放下筷子,得意道:
「是啊,她那時候和狀元只差了五分。」
「我們家媛媛從小成績就好,連讀大學也年年都是第一,拿了三次國家獎學金呢。」
林超的爸爸點頭道:
「我們家就是想找個智商高的女孩子,這樣生出來的孩子才聰明。基因這東西很講究的~」
「誰說不是呢,我媽家媛媛啊從小就聰明。一次戀愛都沒談過,一心撲在學習上。」
聽到這話,林超的眼睛亮了。
「我就喜歡簡單的女孩子。」他看著我道。
11
我不說話,只顧著吃。

媽媽和林超的父母相談甚歡,連酒席在哪裡辦都說好了。
「放心放心,媛媛嫁到我家來,我們肯定把她當親生女兒看待。」
「那我就放心了,你們家也保管放心,我們家媛媛啊身體好,結了婚保證三年抱倆。」
提到我,他們立即把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
「來來來,媛媛吃,這些都是我們特意為你點的。聽你媽媽說,你就愛吃這些。」
林超的爸爸給我夾了一隻蝦。
他媽媽也給我夾來了一隻螃蟹,笑著道:
「要不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呢,我們一家人也愛吃蝦啊蟹啊這些。」
包廂內其樂融融,儼如一家人。
我吃飽了,擦了擦嘴。
將碗里的飯菜扣在桌子上,人站上了椅子。
「你這是幹什麼?」媽媽被我的舉動嚇到了,眼裡滿是恐懼。
林超一家不知道我要幹什麼,笑容僵在臉上,筷子停頓在半空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愛吃這些?我海鮮過敏你不知道嗎?我的好媽媽!」
我望著媽媽大聲的笑。
「你快下來,快下來。」
媽媽使勁把我往下拉,就像當初拽我去理髮店。
可她不知道,我再也不是當年那個任她拿捏的孩子了。
我推開她,用力扯下頭上的假髮。
【嘶!】
看到我的寸頭,林超一家傻眼了。
【啪!】
我將假髮扔到他們面前,大聲笑道:
「你們確定要娶我這個瘋子嗎?哈哈哈哈,我媽媽沒告訴你,我是個瘋子嗎?哈哈哈哈!」
「你們娶我就等著我給你們家生個小瘋子吧,哈哈哈哈。一群智障!」
我撕開裙擺,脫下高跟鞋,統統往桌上丟。
桌上的飯菜被砸得四處濺落,糊了在場的每個人一身。
「好你個劉雲,你女兒精神有問題,你還想介紹給我兒子。你等著,我非告你騙婚不可。」
林超一家連臉上的飯菜都顧不上擦,逃命似的跑出了包廂。
我坐回椅子上,長吁了一口氣。
此刻我的身心無比輕鬆。
【啪!】
媽媽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你滿意了?這下你滿意了!」
「你不就是怪我以前沒給你留面子,剪了你的頭髮,扒了你的褲子嗎?現在這麼糟踐我?」
「你拿自己的終身大事來糟踐我?劉媛媛,你到底長沒長腦子?」
她歇斯底里道。
12
那桌飯菜林超一家沒來得及付錢,我媽結帳花了兩千多。
回家後,她氣得在床上躺了兩天兩夜。
我把她給我買的那些東西全部賣掉,錢偷偷存起來。
那件事後,媽媽的名聲在親戚、朋友中一落千丈。
大家都說她逼瘋了自己的女兒。
「我就說那樣不行,小女孩從小頂著寸頭,多傷自尊啊。」
「那算什麼,劉雲親口跟我說的,她當著全班學生的面扒了自己女兒的褲子。」
「天啊,這劉雲怕不是腦子有病吧,哪有這樣對待自己女兒的。小姑娘的臉往哪放啊!」
小區里的阿姨們看到我都帶著同情的目光,每次我走過身後都是一陣陣竊竊私語。
沒有人再敢給我介紹對象,大家都知道了我是個瘋子。
校長也找到了我,話里話外的意思是想讓我辭職。
「本來你的形象就不適合當老師,已經有很多家長和我反應了。」
「但是你專業好,能力也強,加上你媽媽和我是朋友我才答應你進來的。」
「可現在大家都知道你精神不正常,家長已經鬧翻了,實在沒辦法再繼續留你。」
我如他所願遞交了辭職信,順便要回了那五萬塊錢。
「你辭職了?誰讓你辭職的?」
媽媽很快知道了我辭職的事。
「老師這麼好的鐵飯碗你為什麼要辭職?你到底想怎麼樣?」
她瘋了一樣晃著我的肩膀質問。
「從到到尾你有問過我想不想當老師嗎?你這麼喜歡當老師,自己怎麼不去當?」
「我重度抑鬱你知不知道?我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我一把推開她,往自己房間跑。
醫生已經再三提醒我配合治療,說我現在的情況不適合工作。
我自己其實也知道,這兩個月來,我不知道上錯了多少堂課。
看到學生也沒來由的心煩,想發火,想罵他們。
所以就算校長不主動提,我也打算辭職了。
「抑鬱症不是病,只是你自己鑽牛角尖想不開而已。」
她追上來,擋住門。
「你跟你爸一個樣,就喜歡鑽牛角尖。小時候剪頭髮、扒褲子那種小事,也值得你記那麼久?」
她不解的問我。
13
「那時候你才多大啊,八九歲的小孩懂什麼?我們八九歲的時候還會光著屁股到處亂跑。」
「再說了,我那會兒也是為了你好啊。我要是不那樣做,你的學習成績能那麼好嗎?」
她說著說著乾脆坐到我床上。
我閉上眼,小時候的一幕幕全部湧現。
同學們的嘲笑,老師們的異樣目光。
路人的探究,整個青春期的自卑和黑暗統統灌入我的腦海。
它們就像冰冷的潮水,一次又一次把我打進水底無法呼吸。
「你上次那樣一鬧,現在周圍的人都以為你精神不正常。你這樣以後可怎麼嫁人啊?」
「你聽媽媽的話,把頭髮留起來,每天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讓大家都知道你沒有生病,你是個正常人。」
「學校那邊你放心,媽媽能搞定一次就能搞定第二次,保證還能讓你回去上班。」
媽媽的話就像唐僧的緊箍咒,念的我腦子發脹,疼痛。
「你閉嘴!我不想聽你說話,你給我出去。」
我捂著腦袋喊。
可媽媽卻不放過我,她把我的手從頭上拿下來。
雙手摁住我的肩膀道:
「你到底要媽媽怎麼做,才能做個正常人?」
「啊?你到底想怎麼樣啊?你說話啊!」
她的手勁還是那麼大,摁的我動彈不得。
可我已經長大了,我不會再怕她,再哄著她了。
我擒住她的雙手將她推倒在地,居高臨下的瞪著她道:
「我要你把那六十塊錢還給我,把我的頭髮錢還給我。」
那是我的頭髮,我的。
「你瘋了吧?你從小到大我給你花了多少錢?你跟我要六十塊錢?」
她不敢置信。
我用手背抹了把眼淚,哽咽道:
「那是我的頭髮,我的,還給我。」
「你別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你的頭髮?你渾身上下全部都是我的。我生的你、養的你,你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我的。」
「你就說,到底要我怎麼做,才肯做個正常人。你說啊?」
她眼神凌厲,暴躁不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