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我們之間真的有冰釋前嫌的可能。
走到家門口,卻發現大門緊鎖。
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脊背。
我撥通了妹妹的電話,詢問她們去哪裡了。
妹妹的語氣里滿是驚訝,背景是呼嘯的風聲。
「姐?你怎麼回來了?」
「我們來新疆旅行啦!」
「……」
身體里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新疆……我曾那麼嚮往地提起,想去看一眼真正「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壯闊,卻被媽媽一句「小區草坪不夠你看?真是不知柴米貴!」狠狠堵了回來。
從此,我將那個夢想深深埋藏,再未提起。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
「甜甜,快過來,媽媽給你在這棵胡楊樹下拍張照!真好看!暖寶寶貼了沒?別凍著了!」
「媽,姐好像回家了,進不了門。」
我清晰地聽見媽媽隨口的回應,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哦,我還以為她不回來了呢。」
電話不知何時被掛斷。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他們又一次把我忘記,一次,一次,又一次。
06
就在此時。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家族群里彈出了一條消息。
姑姑:【這照片拍得真好看啊!】
下面緊跟著一張截圖,是妹妹朋友圈的九宮格。
正中央是一張全家福,媽媽戴著生日帽,笑容燦爛,爸爸摟著她的肩膀,妹妹則是俏皮地挽著她的胳膊。
背後是遼闊的雪山,湛藍的天空。

多幸福的一家人啊。
姑姑:【怎麼沒有見妍妍啊?沒一起去嗎?】
媽媽幾乎是秒回的:
【她啊,學業太忙了,抽不開身。】
伯母@了我:
【妍妍啊,有時間也要和家人在一起聚聚,不要光顧著學習。】
【你這孩子,從小就和人不親近。出了大學怎麼辦,都不會和人社交。】
【現在這個社會,情商也很重要。】
呵呵,我直接被他們氣笑了。
明明什麼都不懂,卻總是要出來發表一番言論。
心中突然有股叛逆,我也回復道:
【我不知道他們去新疆,沒有人通知我。】
群里瞬間沒人接話了。
幾秒後,妹妹出來打了個圓場:
【姐姐,媽媽主要是怕耽誤你的學習,就沒有問你了。】
我幾乎可以想像出她天真無邪的模樣:
【是嗎?你高三了都不怕耽誤你學業,倒是要擔心我這個大學生?】
【看樣子,媽媽還是太偏心我了啊。八成不想讓你考上好大學唄。】
其他親戚明顯是看出我話中的火藥味。
紛紛站了出來。
【妍妍,你怎麼這麼和家裡人說話。陰陽怪氣的。】
【你媽養大你們兩個小孩也不容易,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一家人何必計較這些呢?】
最後,媽媽親自出場:
【都別勸了,她就是只養不熟的白眼狼。】
【整天神經兮兮的,不知道又在抽什麼瘋!】
為什麼?
她總是能找到最惡毒的話來形容我呢?
那一刻,所有爭辯的力氣都消失了。
沒勁透了,真的。
我默默鎖屏,不再去看群里的消息。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為什麼我從未刷到這條妹妹的朋友圈?
我心中帶著已有的答案,點開了妹妹的頭像。
朋友圈裡什麼也沒用。
他們把我屏蔽了。
多麼可笑啊。
回到寢室,我平靜地打開電腦,寫了考研申請。
是離我們家幾百公里外的京市。
07
考研的決定,我誰也沒有說。
靠著寫稿掙來的稿費,我勉強支撐著生活。
其餘的所有時間全都投入到學習當中。
做不完的模擬題,背不完的知識點,昏黃的燈光,以及看不見的未來……都讓我無暇再去想別的事情。
妹妹有時候會發來簡訊:
「姐姐,你什麼時候回家呀?我們都想你了。」
「你別生氣了。」
「我上次從新疆回來,還給你帶了禮物哦!」
「家旁邊新開了一家很好吃的飯店,媽媽說,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去吃!」
爸爸也打過幾次電話,只是內容千篇一律,反覆圍繞著一個話題:
「妍妍,生活費夠不夠啊。」
「你還要和媽媽生氣到什麼時候?」
「母女之間哪有隔夜仇啊。」
「你媽媽脾氣就是那個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也沒多點事啊。」
在他們眼裡,那些讓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瞬間,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不再試圖爭辯,也不再解釋,只是應付道「知道了」。
他們大概以為我還在賭氣。
08
就在我疲憊不堪時,收到了一個沉重的包裹。
寄件人,是奶奶。
我拆開層層包裹,裡面是奶奶親手做的臘肉和香腸。
它們被仔細地分裝成小份,抽成了真空。
電話緊接著響了起來,那頭是奶奶沙啞的聲音:
「妍妍,收到了嗎。」
「東西沒有壓壞吧?」
我不過是在上次回老家時,隨口說了一句,還想吃她做的臘肉香腸。
她卻記住了。
我使勁壓抑著哽咽:
「沒有,很好。」
我幾乎可以想像出來,什麼都不懂的奶奶,是如何蹣跚著走到鎮上,一遍遍向人請教。
才學會了用真空包裝,只為了讓這點家鄉的味道完好無損地送到我手上。
那一刻,我握著電話,看著眼前這一包沉甸甸的愛意。
「哇」一聲就哭了出來。
奶奶聲音立刻急切了起來:
「妍妍,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被人欺負了嗎?」
「你這孩子,向來都報喜不報憂的。」
我克制著劇烈的抽噎,緩緩道:
「沒事兒,就是學習太累了。」
奶奶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囑咐我別熬夜,按時吃飯。
後來,爸爸又打了幾次錢給我,都被我退回了。
直到他們通知我回去參加妹妹的升學宴。
而我,也收到了京市大學碩士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
08
再次回到家裡,房間裡的那些雜物不見了。
床上鋪上了新的被套。
媽媽語氣裡帶著不自然地客氣:
「你不是說那些東西占空間,我就搬到小陽台去了。」
原來她聽到了我的抱怨,只是不在意。
我淡淡「嗯」了一聲,伸手打開柜子。
柜子里塞滿了妹妹色彩鮮艷的衣裙,沒有一點縫隙可以放下我的衣物。
媽媽連忙解釋道:
「這次你回來得急,衣櫃還沒有來得及收拾。」
「這甜甜,東西也真的是太多了。」
她提起妹妹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斥責,全是寵溺。
我語氣平靜道:
「沒事的。」
北京那邊的學校畢業後,就會直接在研究所工作了。
解釋的話卡在喉嚨里,沒有說出口。
似乎沒什麼必要。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變化,媽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
餐桌上,一盤油光發亮的可樂雞翅擺放在我面前。
爸爸熱情地招呼:
「妍妍,快嘗嘗,這是你最愛吃的。媽媽特意給你做的。」
妹妹也笑著附和,聲音甜美:
「是呀姐姐,你看媽媽對你多好啊!」
他們一唱一和,像在努力演一出闔家歡樂的戲碼。
可是,那可樂雞翅,早就不是我愛吃的東西了。
就像是他們小時候送給我的曲奇餅乾,放著放著,就過期了。
他們依舊努力找著話題。
問我實習累不累,有沒有找男朋友......
我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應一聲。
忽然覺得,他們還是冷漠些好。
09
升學宴是市裡最好的酒店。
一共擺了整整二十桌,妹妹穿著漂亮的禮服站在台上,笑容明媚。
一時之間,我仿佛看見了自己的十八歲。
那個暑假和以往的任何一個暑假一樣。
沒有慶祝,沒有禮物,直到開學前一天媽媽忽然提起:
「哎,我看小區里那個人家辦的升學宴真不錯啊,妍妍這次可惜了,下次等甜甜考上大學,咱們也好好辦一次。」
那時候,我還用「我是第一個孩子,媽媽沒有經驗」來欺騙自己。
將失落與酸楚硬生生咽下,隔天,便自己拿著行李獨自去了大學。
看著爸爸媽媽在台上滿面紅光地致辭,感謝著來賓對妹妹的厚愛。
我感到一陣抽離的恍惚。
低下頭,開始無意識地刷著手機。
一條帖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兩孩家庭,一碗水真的能端平嗎?】
【大女兒內向敏感,從小就和我不親。現在更是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小女兒活潑開朗,是我們的開心果。明明都是我的孩子,為什麼感覺就是不一樣?有時候明明想對大女兒好點,她卻冷冰冰,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下面的評論五花八門:
【家裡兩隻貓,也會有更喜歡的一個。】
【孩子不親,多半就是父母偏心造成的,樓主還是多反思反思自己。】
【就算是為了你小女兒好,你也要對大女兒好啊。不然以後養老壓力全給了小女兒,你忍心嗎。】
這個熟悉的頭像,唯獨點贊了最後一條評論。
一瞬間,她近期所有不自然的討好,刻意的客氣,都有了答案。
原來她不是意識到了虧欠,不是真心彌補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