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睛,隨意應了兩句。
他又沉默了。
快到家的時候,他又說。
「謝謝。」
我轉頭看他,路燈的光一閃而過,照亮他緊繃的側臉,陸許的眼睛依舊是亮晶晶的,讓人感覺未來會充滿希望。
我忽然覺得,我倆現在這樣挺好的。
7
公司緩過來之後,一路高歌猛進。
我也順理成章地坐上了業務總監的位置。
手底下帶了個小姑娘,叫蔣妍。
人特努力,就是有點死心眼。
她奶奶常年住院,急需用錢。
為了一個客戶,她連著三個月天天去人家公司樓下報到。
風雨無阻。
這天下午,蔣妍紅著眼睛跑進我辦公室。
「總監……張總的單子……被翹了。」
我皺眉,「哪個張總?」
「就是我跟了三個月那個!」她聲音都帶了哭腔,「今天本來約好籤合同的,結果他說……已經跟我們公司的人簽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誰?」
「產品部新來的……叫孟琪。」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人事部的媛媛踩著高跟鞋溜了進來。
我倆是搭子,我跟他說客戶的八卦,他跟我說公司的八卦。
她湊到我耳邊,神神秘秘地說。
「舒舒,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別外傳。」
「那個孟琪,是陸總親自面試招進來的。」
「剛畢業,長得那叫一個水靈,跟朵小白花似的。」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沒準是咱們未來的老闆娘。」
?陸許這個王八蛋。
8
我衝進了陸許的辦公室。
門都沒敲。
他正低頭看文件,見我進來,抬起頭。
「怎麼了?火急火燎的。」
我把手裡的文件往他桌上一拍。
「陸許,產品部的孟琪,什麼意思?」
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哦,張總那個單子啊。」
他靠回椅子上,語氣平淡。
「各憑本事,這不是很正常嗎?」
我氣笑了。
「正常?她一個產品部的,憑什麼搶我們業務部的客戶?這合公司的規矩嗎?」
「陸許,蔣妍為了這個單子,三個月沒睡過一個好覺!她奶奶還等著錢做手術!」
他皺起眉。
「任舒舒,注意你的語氣,我是老闆。」
「老闆?」我盯著他,「陸許,公司快倒閉的時候,是我陪你熬鷹似的搞客戶,大家一塊兒苦日子過來的,現在公司好了,你跟我講規矩了?」
他臉色變了變。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步步緊逼,「就因為那小姑娘是你招進來的?是你未來的老闆娘?」
他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我指著門外,「現在,把孟琪和蔣妍都叫到會議室,咱們當面對質!」
9
會議室里,氣氛降到了冰點。
孟琪站在那兒,眼睛紅紅的,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蔣妍攥著衣角,低著頭不說話。
我沒看陸許,直接開口。
「孟琪,我問你,張總的聯繫方式,你怎麼拿到的?」
她哆嗦了一下,小聲說。
「我……我在公司系統里看到的……」
「公司系統?產品部有權限看業務部的客戶資料嗎?」
「我……我只是想為公司多做貢獻……」
「貢獻?」我冷笑一聲,「蔣妍跟了半個月,所有細節都談妥了,臨門一腳你截胡了,你管這叫貢獻?」
「我……我不知道……」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你別這麼凶……」
「砰!」
陸許一巴掌拍在會議桌上。
「任舒舒,你夠了!」
他指著我,眼裡的怒火像是要噴出來。
「她就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一個實習生!你至於這麼咄咄逼人嗎?別在這欺負人!」
「欺負人?」
我愣住了。
我看著他護在孟琪身前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臟像是被誰狠狠攥了一把。
委屈、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失望,全都涌了上來。
六年了。
我陪著他從一無所有到現在。
他竟然說我欺負人。
我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情緒都壓了下去。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行,陸總。」
我換上了那個圓滑世故的笑容。
「面子我可以不要,但我們業務部的人,不能白乾活。」
「蔣妍這個單子的提成,一分都不能少。她應得的。」
陸許看著我,眼神複雜,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
我沒再多看他一眼,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10
那次吵完架,我和陸許陷入了冷戰。
在公司,他是陸總,我是任總監。
除了工作,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我倆的聊天頁面停留在上次開總結會的時候,蛐蛐李岩。
他:【他賣屁股的事情真的假的?】
我:【包真的是啊。】
他:【哈哈哈哈臥槽,能瞞得過廖總夫人?這小子有點東西。】
我:【別傻樂了,他差旅報銷多報了兩萬。】
他:【這小混蛋,要不是他屁股有用,高低給他發到緬北。】
我:【我看你去賣比他吃香。】
他:【??】
而現在。
他開會時不再看我,我也懶得瞧他。
公司里的人都看出了不對勁,沒人敢大聲說話。
這天下班,我哥的電話來了。
「妹啊,幹嘛呢?」
「沒幹嘛,準備回家。」
「別回了,哥給你安排了個相親,見見去。」
我頭都大了。
「又來?上次那個地中海差點把我丑瞎了,不去!」
「放心,」我哥在那頭笑得特猥瑣,「這次這個保你滿意!我同學,剛從國外回來,長得那叫一個帥!絕對不是油膩男!」
我本來想拒絕。
但一想到陸許護著那朵小白花的樣兒,心裡就堵得慌。
「行。」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地址發我。」
11
相親地點在一家高級西餐廳。
對方叫周瑾,確實人模狗樣。
白襯衫,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
一晚上,我都在扮演一個大方得體的淑女。
微笑,點頭,假裝對他的華爾街經歷很感興趣。
其實我腦子裡想的是,回家那半瓶威士忌該喝完了。
「舒舒,你平時有什麼愛好?」他切著牛排,優雅地問。
「我啊,」我露出標準微笑,「喜歡看看書,聽聽音樂,爬爬山什麼的。」
實際上,我最大的愛好是躺在沙發上抽煙喝酒打遊戲。
一頓飯吃得我渾身難受。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我找了個藉口。
「周先生,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朋友就在附近。」
我把他忽悠走,立馬拐到餐廳後面的巷子裡。
憋死我了。
我從包里掏出煙,卻發現打火機不見了。
我把包翻了個底朝天。
「草。」
正在我煩躁的時候。
「啪嗒」一聲。
一束溫暖的火光在我面前亮起。
我愣了一下,湊過去點著了煙。
深吸了一口,我含糊地說。
「謝了。」
我抬起頭。
看清了那個給我點火的人。
是陸許。
12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沒打領帶,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
頭髮好像也精心打理過。
跟平時在公司那個不修邊幅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他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巷子裡的燈光很暗,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氣氛有點尷尬。
「好巧啊,陸總。」我先開了口,「你也來這兒吃飯?」
他沒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我,他亮晶晶的眼睛愈發暗淡,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這種感覺,說不上來,有點像是出軌被老公抓包。
「他是誰?」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夾雜著他常抽的長白山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天。
這是我們冷戰一個月後,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陸許見我不說話,從我手上,把我抽了半截的煙拿了過去。
放進自己嘴裡,深吸了一口。
然後緩緩吐出煙霧。
其實之前,兜里沒錢的時候,他也管我要過煙屁股,但是他今天這幅樣子,不得不說,確實挺帥的。
鬍子打理過,剪裁得體的西裝襯衫。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就算孟琪是他的小女朋友,我的反應也太大了。
我和陸許之間的關係,其實很微妙,比朋友更熟,但是止步於此。
六年,我們從來沒有因為誰產生分歧,我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在公司給了我最大的權力。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我低著頭,避免再跟他眼神接觸,試圖讓自己清醒。
「陸總,其實我反思過了,那天我的反應是有點過激了。」

他沙啞的嗓子開口,「舒舒,看著我,告訴我,他是誰。」
巷子裡的光線很暗,他抽煙的姿態卻很清晰。
我沒有理他,清了清嗓子。
「陸總,不管孟琪跟你什麼關係,」我低著頭,看著地面,「既然她是您親自招進來的,我總要給您幾分面子。」
「……」
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發出「噗」的一聲。
我抬頭,他好像在憋著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