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總是這樣,把錢和好處都悄悄拿給我弟,轉頭再用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東西來堵我的嘴。
比如一碗毛豆炸醬,比如一件打折的衣服。
你說他們對我不好,好像也不是,可你說他們對我好,那些好都是些不值一提的。
「不用做了。」
我打斷她的話:「中午我生日,訂了飯店,去外面吃。」
那家飯店是我提前半個月就訂好的。
中午十一點,二妹帶著兩個孩子先到了。
沒過多久,弟弟和弟媳也來了。
爸媽坐在包間的主位上,眼睛不停打量著屋子裡的陳設,一會兒低頭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弟媳環顧四周:「姐!你這品味可以啊!這家店我早就聽說了,開小半年了我一次都沒捨得來過,聽說他家的菜特別好吃,還不便宜呢!」
我和弟媳其實並不熟,屬於有微信但是一年到頭不聊天的那種。
可我媽一聽弟媳這麼說,立刻接話:「有啥捨不得的!你今天好好嘗嘗,喜歡的話,下次你生日讓你大姐也給你訂這裡!」
說完,她趕緊沖我使了個眼色,飽含期待。
她等著我順著她的話說,等著我主動承諾給弟媳辦生日宴。
以前的我大概會立刻笑著接話:「沒問題,下次你生日姐請你!」
或者說:「喜歡吃回頭我打包些送到你家!」
這麼些年,我早就習慣了順著她的心意,習慣了做那個「懂事」的大姐。
可這次我沒有接話,只是低頭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尷尬地咳了一聲,眼底漸漸浮上慍色。

此時正逢服務員進來問是否起菜,她也沒來得及發作。
「再等十分鐘吧。還有個客人,幾分鐘就到。」
「姐?還有誰啊?」二妹好奇地問。
正說著,包間的門被推開。
萬露拎著個禮品袋走進來,臉上帶著點歉意:
「大姐,我剛下班就趕過來了,沒遲到吧?」
「當然沒!就等你過來了再開飯呢!」
我立刻放下茶杯,笑著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衣服和禮物,把她拉到我旁邊的空位坐下。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我媽臉上的表情徹底沉了下來,仿佛萬露是什麼髒東西。
我弟皺著眉,沒好氣地問:「姐,你帶她來幹什麼?這是咱們家人吃飯,她一個外人來湊什麼熱鬧?」
萬露被他們看得不自在,但還是嗆聲:「姐喊我來的,我怎麼就不能湊熱鬧?還是說這頓飯是你們請的?如果是,那我立刻走。」
我心底涌過一陣悲涼。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在排擠她。
這個我找了好幾年才找到的、被爸媽當年丟掉的親妹妹。
只要沒給他們一家人創造價值,在他們眼裡就是垃圾一般的存在。
6
我爸咳嗽一聲:「行了,來就來了!吃飯吧吃飯吧!」
我弟不服氣地低下頭,憤恨地夾了一筷子燒鵝。
萬露也沒管這些,低著頭只管吃自己的。
飯局進行到 1/3,二妹突然開口了:「萬露,你現在是不是在 xx 醫院工作啊?」
萬露抬起頭:「對啊沒錯,怎麼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我家樂樂,她耳後不是長了一顆痣嗎?我想帶她去你們醫院切掉,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打個招呼?」
萬露笑了一下:「這都是小手術,皮膚科最好的醫生是劉主任,他的號不難掛,你直接在 app 上挂號就診讓他安排手術時間就行。根本用不著打招呼。」
「哦哦哦……好……」
本來這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對話。
不知道哪裡觸了李家豪的霉頭,他直接摔了筷子。
李家豪指著萬露的鼻子,聲音里滿是積壓多年的火氣:「小手術?你說得倒輕巧!也難怪啊,當年我白血病你連配型都不肯,你這麼冷血的人怎麼可能願意大發善心幫人,既然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不是李家人你跑來吃什麼李家的飯?」
萬露一臉厭惡:「我不給你配型怎麼了?我欠你的嗎?至於挂號,我剛才說了,劉主任的號很好掛,走正規流程對孩子才是最負責的。」
「你少找藉口!」
我媽猛地拍了桌子,湯碗里的湯汁濺出來,灑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油漬。
「我早知道你就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我只後悔當初沒給你扔河裡淹死!」
爸媽你一言我一語,沒有絲毫對萬露的愧疚,有的只是女兒不願意當血包的憤怒。
我的火氣也終於壓不住了。
「爸!媽!所以你們現在是承認萬露是被你們扔掉的?當初不是說是在醫院被偷走的嗎?」
聽完我的話,我媽突然啞火了。
我爸卻把我媽護在了身後:「就是扔掉的又怎麼樣?兒子才是根,你打聽打聽誰家沒扔過丫頭,你這是幹什麼?為了個外人逼問你親爸親媽?我話就撂在這,本來我還打算認她,但衝著她不肯配型捐骨髓這個事,她這輩子休想踏進李家大門一步!」
弟媳在一旁臉都嚇白了,似乎沒法消化這麼個大瓜。
也難怪,她是獨生女,哪見過這陣仗。
我示意萬露坐下:「今天是我生日,我請萬露過來的。你們也不用拿李家嚇人,人萬露不稀罕。」
我又轉頭看向弟弟:「你覺得萬露不給你配型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嗎?」
「難道不是嗎?如果今天你們任何一個人得病,我都會義無反顧去配型!」
我媽趕緊捂上他的嘴:「呸呸呸!不可能讓你給任何人捐骨髓!」
7
我站了出來。
轉身看向李家豪:「你有什麼資格說話?又有什麼資格指責萬露?為了生你,媽打掉了三個妹妹,扔掉了一個妹妹。」
李家豪滿臉通紅,用力解釋:
「那是爸媽乾的,跟我有關係嗎?姐!我白血病排異的時候差點死了,我當時想的是只要我好了,我賺錢了,我就對你們所有人好!」
話到此處,我媽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她心疼地攥住了李家豪的手,轉而開始罵我:「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唱的是哪一出?」
我沒有回答她的話。
環顧了一圈,最後說:「好,既然如此,那從明天開始,爸媽輪流過!就從你家開始,你不是說你要對所有人好嗎?爸媽為你付出這麼多,你可要好好對他們!」
8
我拉著萬露離開了包間,找了一家融合菜館吃飯。
萬露是李家豪白血病後第三個月被找回的。
當時我爸媽求她去配型,她不肯。
自此以後爸媽和李家豪就恨上了她。
我於心不忍,拿了 5 萬塊給她,她當時狐疑地接了過去:「想用錢買我骨髓啊!五萬可不夠!」
我趕忙說清楚,這五萬隻是我作為大姐給她的補償,李家豪的骨髓二妹已經配型成功了。
後來我跟萬露加了微信,時不時地聊聊天。
我們公司正好跟她們醫院有合作,一來二去就熟悉了起來。
也可能是我的真誠打動了她,也許是血脈相通,我與她居然漸漸成了好朋友。
萬露的童年過得並不幸福,養父母是殘疾人,養她就是為了老有所依。
令我驚訝的是,她居然離我們只有十幾里路。
這簡直匪夷所思。
我和萬露沒吃幾口,家裡就狂打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後來我乾脆關掉了手機。
「姐,你這樣撕破臉,不怕他們報復你嗎?」
萬露一臉擔憂。
「報復?報復什麼?」
我一邊吃意面,一邊抬眼看向萬露。
「我爸媽為了李家豪什麼都能做,可正因為如此,他們也有軟肋。如果他們報復我、騷擾我,那我就全還到李家豪身上。」
「可你捨得嗎?你不是最心疼李家豪嗎?」
「李家豪不是我的責任,我之所以為這個家付出,不過是我給自己身上加上了大姐的枷鎖,可現在這個枷鎖我不想背了。」
萬露拿出蛋糕,插上蠟燭:「姐,那你許個願吧!」
「那就願,你我所求皆成真。」
9
與萬露分開後,我又去做了個水療放鬆心情。
回到家中已經是晚上 9 點,爸媽果然沒回來。
我直接更換了大門密碼。
又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把爸媽的東西收拾完。
打開手機,密密麻麻的簡訊就涌了進來。
「你快回來結帳!飯菜 3000 多,你生日憑啥你弟給錢!」
「萬露那死丫頭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你連家豪都不管了?」
「好好好!李穎,你有種,我明天就去你單位找你領導評評理!」
罵得有多狠,心裡就有多虛。
我長大了,pua 不了了,慌了?
我也算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一想到他們可以把自己的親生孩子直接扔掉,我就覺得恐怖、惡寒、噁心!
金鍊子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已。
大姨的電話也打了過來:「李穎你是不是瘋了?你媽在我這哭到現在,說你要把她趕出門,還聯合外人欺負你弟!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只是提了輪流贍養,怎麼就成趕他們了?您有空多管管自己家的事兒吧!」
「不是?你爸媽都多大年紀了?全家你條件好,多擔待點怎麼了?親戚群里都在說你,你知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