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度分開了。
但我可能就是別人說的超級戀愛腦吧。
為了奔向他,拼盡全力,一步步考編。
白天上班,晚上刷題到半夜,手都磨出了繭子。
從縣份上考到省城,花了整整 4 年。
這在朋友圈內,曾是一段佳話。
人人都說,蘇蕾為了林浩,堪比努力向上爬的蝸牛。
那時候的我,也為自己這場不顧一切的奔赴感到驕傲。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結了婚。
買了足夠寬敞的房子,做著還算體面的工作。
他卻不止一次調侃我:「蘇蕾,你也算是趕上了好時候,考公務員混了個鐵飯碗。不然以你的能力,恐怕連工作都找不到……」
當時我還傻呵呵地笑。
現在想起來,這不就是赤裸裸的嫌棄麼?
9
林浩對我的嫌棄是各方面的。
他每天下班堅持跑步健身,便嫌棄我呆在家裡不運動。
說我不自律,自暴自棄。
他說我生活品質低,總買一堆便宜貨,看著就很 low。
他說我不上進,誰誰誰在研究股票和國際趨勢的時候,我躺在床上刷沒營養的短視頻。
他說我的交友圈只知道吃喝玩樂,對事業沒有任何幫助。
他說我缺乏情趣,穿衣打扮沒品味。
甚至連我精心添置的餐具,也會被調侃是兩元店淘回來的……
他每次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著最傷人的話。
然後在我忍不住反駁的時候,說這是為了我好。
「蘇蕾,我們該共同進步,這個家才有美好的未來。」
呵呵......
真冠冕堂皇。
真雙標狗。
最可悲的是,我每次被他貶低得一無是處之後,居然會認真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糟糕透了……
我真賤啊。
10
「蘇蕾!你怎麼了……」

門外傳來婭婭急切的聲音。
我關掉淋浴,用毛巾胡亂地擦了把臉,打開了衛生間的門。
婭婭站在門口,滿臉擔憂地看著我。
「他又來了是不是?」婭婭的語氣相當肯定。
她太熟悉這套流程了。
我點點頭,把這一早上的兵荒馬亂簡單講給她聽。
「我 TM 真是……」婭婭罕見地爆了粗口,氣得在原地轉了個圈。
「林浩是巨嬰嗎?離了你地球就不轉了?自己跑去打球,把爛攤子丟給他媽,然後反過來怪你不在家?這是什麼混蛋邏輯!」
我沒接話,她輕輕嘆了口氣。
「要不,改簽早一點的車回去?」
「不用,我也想看看,這地球離了我是不是真不轉了。」
婭婭沒再說話,我知道她恨鐵不成鋼。
曾經有一次,我被林浩氣到離家出走。
我拉黑他,住進了酒店。
林浩找不到我,打電話給婭婭。
婭婭勸他對老婆寬容一些,他卻說婭婭是「打女權」。
反把婭婭教育了一頓。
後來,他半夜發消息告訴婭婭,林小宇發高燒了。
我立馬乖乖回了家。
婭婭罵我不爭氣,說我被林浩拿捏得死死的。
她說,再也不摻和我家的破事了。
我的確活該。
但這種窩囊日子,我也過夠了。
11
從鄰市回家的動車,一路沉默。
婭婭擔憂地看著我,幾次欲言又止。
我拍拍她的手,扯出一個微笑:「別擔心,我沒事。」
我是真的沒事。
心裡那塊堵了許久的巨石,在浴室那場決堤的痛哭之後,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擊碎了。
我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到家時,已是傍晚。
推開門,迎接我的是預料之中的景象。
婆婆像一尊怒目金剛坐在沙發上,電視機聲音開得震天響。
小宇蜷在沙發角落,眼睛紅腫,面前的 iPad 播放著動畫片。
林浩,果然不在。
「還知道回來?」婆婆「啪」地關了電視,「你兒子造反了!作業一個字不動,飯也不吃,好說歹說就知道哭!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我從不認為老人有幫我們帶孩子的義務。
對於婆婆幫我們照看孩子,一直心存感激。
換作以前,這頂「教子無方」的大帽子扣下來,我會立刻羞愧地低下頭,忙不迭地道歉。
然後安撫婆婆,安撫兒子。
爭取一個表面上的合家歡。
但這一次,我沒有。
我抬起頭,看向婆婆:「媽,您辛苦了,先去休息吧。這裡我來處理。」
婆婆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聲音尖利起來:「你來處理?你說得輕巧!林浩也是,一大早就跑得沒影!你們這爹媽當得可真夠意思!合著壞人全讓我當了!」
「那您應該問林浩,畢竟我們說好了,他這周會在家帶孩子。」
「有意思的是他。」
12
婆婆一時語塞。
「林小宇,你不吃飯想吃什麼?」
小宇眼睛亮了亮,「媽媽,我想吃披薩!」
「媽,一起去嗎?」我看向婆婆。
「我吃不來那玩意兒,又貴又難吃,我看你是錢燒得慌……」
我沒再說話,在婆婆的嘟嘟囔囔中,招呼小宇穿好鞋子,出了門。
看著餐廳里狼吞虎咽吃披薩的林小宇。
我一陣心疼。
他其實是個懂事的孩子,也總想好好表現,換取他爸的肯定和笑臉。
林浩心情好的時候,兩人能親密無間地玩作一團。
但如果小宇哪個點沒能達到預期,他翻臉比翻書還快。
等到小宇崩潰大哭,他又會緊緊抱著他哄,「你知道爸爸有多愛你嗎?我都是為了你好!」
換位思考,在這樣的家庭氛圍里,林小宇也很窒息吧。
吃完飯回家,又陪小宇把作業完成。
林浩回來了。
他心情不錯的樣子,手裡還捧著一束花。
「蘇蕾,歡迎回家!」
我低頭掃了一眼。
花束里插著一張卡片,寫著「老婆辛苦了」。
我認得,這束花是樓下花店「買一送一」的尾貨,花瓣邊緣都發蔫了——就像他的關心,永遠帶著敷衍的痕跡。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離家多久,他又有多麼思念我呢。
他不過是習慣了打一巴掌給顆糖。
把我的情緒玩弄於股掌之中。
只是以前我會欣然接受。
現在卻直犯噁心。
我沒說話,也沒接花。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怎麼了?玩得不開心嗎?」
我扯了扯嘴角,「開心極了。」
13
我是在周三下午約見的律師。
提前半小時到了律所樓下,坐在車裡把準備好的材料袋又翻了一遍。
律師是大學同學幫我介紹的,姓周。
周律師是一位非常爽利的女性,說話不繞半點彎子。
她明確地告訴我,很難。
如果林浩不同意協議離婚,而我又堅持起訴。
法院第一次大機率不會判離。
這將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蘇蕾,雙方協商一致是最優解。能省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周律師看向我,目光中全是瞭然和鼓勵。
同時她又跟我普及了很多相關知識,讓我做好萬全的準備。
「務必多溝通確認對方的真實想法!」
「不到關鍵時刻,你無法想像人類的嘴臉有多麼醜惡。」
「如果真的考慮清楚,那就放手去做。」
「好。」我堅定地點頭。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給婭婭打去電話。
「怎麼樣?複雜嗎?」婭婭關切地問。
「比我想像中的麻煩一些。」我自嘲地笑笑。
「晚上出來聚聚?陪你喝一杯?」
「不了……我還約了心理醫生。」
「蘇蕾,你別嚇我……」
「別擔心,我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清醒過。」
14
心理醫生讓我做了分量表。
等我填完,她指著其中一項「自我價值否定頻率」問:「你填的『經常』,能說說具體是什麼時候嗎?」
我盯著桌上的綠蘿葉子,一個畫面浮現眼前。
不久前,單位評先進,我捧著獎狀回家。
還沒來得及開口分享我的喜悅。
林浩掃了一眼就皺眉:「體制內的先進有什麼用?老張的老婆買黃金,三個月賺得比你一年工資還多。」
我的心突然一抽,回答醫生:「……這兩年,幾乎每天吧。」
我總覺得自己不夠好。
長相普普通通,身材馬馬虎虎。
工作雖然穩定,但要再上一個層級似乎遙遙無期。
沒幾樣拿得出手的含金量的證書。
不愛學習,不愛看書,不善交際也不常運動。
就連做飯都不擅長……
「這些是你發自內心認為的,還是你先生潛移默化灌輸給你的,你有想過嗎?」陳醫生遞過來一張紙巾。
我怔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那你自己喜歡什麼?」
「我......」
我已經很久沒想過這個問題了。
無論年輕時那個神采飛揚的自己喜歡什麼。
後來腦子塞滿工作的繁瑣、孩子的作業、林浩的情緒。
久而久之,我似乎已經忘了。
我找不到自己了。
我們聊了很久,直到我停下來。
醫生真誠地看著我的眼睛。
「蘇蕾,你一點也不糟糕,相反,你是一個善良、勇敢、堅毅的優秀女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