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衝撞都令我痛不欲生,可卻無法徹底死亡。
「右側小腿長四十二公分,骨頭有明顯小腿外翻,死者生前應該是內八……」
內八,好久遠的字眼……
當年我和林小青學走路。
周靜努力一點點教會林小青走姿,萬般疼愛女兒的周靜難得在這件事上對李小青疼愛了一次,卻讓傭人將我的腿掰成內八,內八承受不住整個人的重量,摔倒的那一刻,總有傭人將我抱起。
「小念是大小姐,不用自己走路……」
我感受不到疼痛,便不會長記性,因此長大之後,我的骨頭外翻越來越明顯,成為眾人的笑料之一。
林彥的表情有些凝重,握著解剖刀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猜,他一定想到了那個內八的女兒,一向不得他疼愛,讓他視為晦氣的女兒。
解剖刀很鋒利,林彥的手指瞬間噴湧出血花,滴在我的屍體上……
我死了太久了……屍體早已蒼白無比。
紅與白的激烈碰撞……視覺的參差……是那樣扎眼睛。
「老公,怎麼這麼不小心?都流血了。」周靜的聲音很嗲,嗲中帶著濃濃的關切,難怪林彥喜歡她。
這些年,白蓮花的本事,我是一點都沒有學來。
「沒事,想到一些不幹凈的東西而已……」
呵,心似乎冰冷得不會再跳動了……
原來,這麼多年……我只是一個,不幹凈的東西……
林彥定了定心神,重新拿起解剖刀開始工作。

似乎解剖刀每在我身上遊走一分,林彥的表情就會凝固一點。
「死者的腿部肌肉發達,初步推測身高應該在 165 左右……」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似乎帶著些不可置信。
聰明如林彥,即使他缺席了我所有的成長,我這樣一個對他來說如此陌生的女兒,他也能感知出來不對勁,這一切,太巧了不是嗎?
「死者的年齡應該在……十八歲左右……」
林彥的嘴角有些漏風,說這句話的時候向來人前穩定如斯的他聲線都在顫抖。
「老公,你怎麼了,是不是太累了?」
林彥跟沒有聽到周靜的話似的,沒有給予任何回復,只是微紅著眼眶繼續往下解剖。
我知道,林彥可能猜到了,但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躺在解剖台上的是我,這個成長十八年,他從未關心過的女兒,死在了她意氣風發的十八歲。
「老公,太累了,就休息吧!」周靜伸手就要去奪林彥口中的解剖刀。
林彥推開了她,解剖刀不受控制地劃破了周靜的胳膊,周靜整個人被推倒在地上,捂著流血的胳膊。
好不狼狽!
解剖刀終於來到了上身。
「死者的鎖骨有梅花狀的紅痕。」
「你,你說哪裡?」
「鎖骨啊,林醫生,你怎麼了?」
他像瘋了一般推開了所有的人,衝到鎖骨的位置,眼神死死地盯著梅花狀的紅痕,血紅一片。
「只是一個胎記而已,證明不了什麼的,顧思思當年不也這樣耍手段的嗎?」
「這,證明不了什麼的……」
林彥依舊在絮絮叨叨,仿佛在自言自語。
「林醫生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不正常?」
「聽說今天是她女兒的十八歲生日,可能不能陪女兒度過心情不好吧!」
疼痛依舊席捲神經,我聽到小護士說的話卻忍不住嗤笑出了聲。
陪女兒十八歲生日,林彥何嘗不是在陪呢?
他在陪他引以為恥的女兒在解剖台上度過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生日!
這樣的生日,怎麼不算刺激,怎麼不算獨一無二呢?
周靜湊近聽到了林念的絮絮叨叨。
她的眼神閃過惶恐,隨即把小護士們趕了出去。
身為顧思思最好的閨密,她當然知道,顧思思身上也有一個這樣的胎記。
跟我一模一樣,雖然胎記不一定會遺傳,但一切的一切似乎太巧了。
林彥瘋狂地掀開了所有的白布,當然,除了臉……
他在怕,他一邊質問自己的內心,一邊卻又無比恐懼躺在這冰冷解剖台上的真的是我。
他一邊無限接近於真相,一邊卻又始終不敢邁出那一步,他怕,他或許不是怕看到我死亡的面容。
他在怕如果他的女兒真的是他害死的,內心的愧疚與世俗的譴責會吞沒他。
上手臂三指,有一道鮮明的疤痕,很深,也很醜。
那是我五歲在家裡的花園裡玩,被樹枝扎得很深,當時林小青下了死手,五歲小孩卻有這樣大的力氣。
而當林彥趕來的時候,林小青往自己身上潑了一點土,頭髮搞散亂了一點,見到林彥的一瞬間就委屈地哭了出來。
她跟林彥告狀說我虐待她,將她推到土裡。
「爸爸,我好怕!」
林彥心疼地把她抱在懷裡朝我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溫聲哄著林小青就離開了。
可是,那時的我手臂滿是血跡,卻倔強地一言不發。
李小青只是身上髒了一點,甚至連擦傷都沒有,卻輕易往我頭上扣了一頂大帽子。
這道疤痕很醜很深,深到深夜血流不止,最後是傭人抱著我滾燙的身體跪在林彥的房前,祈求救我一命。
多可笑啊,尚且沒有血緣關係的傭人都能因為仁慈心泛濫做到這一步,而我的親生父親卻冷漠地看著這一切,把所謂的治療當作施捨。
他的手顫抖地摸上我的那道傷痕,整個人踉蹌地往後大退了一步。
額頭冒滿了虛汗,跌落的那一瞬間白布被扯下,我的面容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他似乎看見了什麼髒東西一般,整個人開始大聲地尖叫。
「不是的,不會是這樣的。」
「這肯定不是林小念,這肯定是她玩的手段。」
他極力安慰著自己,試圖說服自己的內心。
可是他血紅的眼眶和顫抖的身體已經暴露了啊……
望著他痛苦的樣子,我心中沒有絲毫報復的快感。
我知道,他之所以崩潰到如此地步不是因為他的親生女兒死亡帶來的悲痛,而是因為他接受不了內心所帶來的譴責,是他親手殺了他的女兒。
他的手摸上我的臉龐,在我臉輪廓旁不斷拉扯著。
「肯定是易容術,林小念她肯定在玩我!」
呵,越接受不了真相的就越要接近真相。
我太想看林彥這個衣冠禽獸崩潰起來的樣子了,我想看他被愧疚折磨瘋掉,終生活在悔恨中。
他文質彬彬得太像個正常人了,他從來沒有想過我這個不起眼的女兒的死會毀了他吧。
周靜撲過來:「老公,你冷靜一點,幸好,幸好死的是林小念,不是咱們小青,不是嗎?」
「林小念死了也正好,就沒有人打擾我們一家子了呀!」
解剖台轟然倒塌,工具摔在地上發出強烈的聲音。
林彥整個人再也沒有往日的從容,取之而代的是一個瘋子。
他宛如失了神智,全身不斷地顫抖著。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這麼多年好像從未認清過自己。
就是這雙手,剛剛解剖了自己親生女兒的屍體。
手套上還沾有凝固的血液,耽誤太久,血跡早已是暗紅色,並不新鮮。
那麼等待的時間裡他在幹嘛呢?
那一刻時間或許過得很慢,無比煎熬。
林彥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他或許想到了許多許多……
或許是我出車禍時,他在陪林小青過生日,罵我是個麻煩精。
或許是我的屍體冰冷地躺在解剖台上,而他卻與小三在解剖台旁纏綿。
或許是解剖我屍體在無限接近於真相時的愧疚與膽怯。
又或許是他回想到了小時候對我漠不關心的一切。
……
他絕望地用手捂住臉,仰天長嘯。
解剖室的動靜很快吸引了外面的人。
許多人推開解剖室的門,闖了進來。
進門便是捂著傷口被推倒在地上的周靜,被愧疚性折磨至崩潰的林彥呆呆地坐在地上,宛若失了神智。
地上還散落著無數被打落的工具,有些甚至上面還沾著我殷紅的血。
領導眼神滑過我的臉,閃過一絲錯愕。
我很確定林彥領導並沒有見過我,甚至極少有林彥的朋友親眼見過我。
因為我是顧思思的女兒,是林彥一生抹不去的污點。
他厭惡我,他認為我的出生是他人生的敗筆,他又怎麼會將自己的傷口暴露在眾人之下呢?
可惜啊可惜……
只是陰差陽錯,我跟林彥長得太像了,幾乎沒有顧思思的痕跡。
可是血緣事實磨滅不了,我是林彥的女兒,我是跟他長得最像的一個女兒。
眉目鼻頭間幾乎都有他的痕跡。
領導緩慢地說道:「節哀順變,林彥!」
這句話仿佛刺激到了林彥。
「不會的,林小念怎麼會死?明明他今天早上還在跟我無理取鬧。」
「她不可能會死。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雙眼無神空洞地絮絮叨叨,試圖說服自己。
他握著解剖台的把手,死死地盯著。
瘋狂到自虐一般用解剖刀挖著自己手腕上的皮肉,好似感覺不到疼痛。
他想幹什麼?
報復自己?讓自己也承受一遍痛苦?以此減緩內心的愧疚?
還是他無法接受自己解剖新生女兒屍體的痛苦,想要將解剖的手毀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