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我家的燈泡、空調、熱水器!全靠他!」我爸越說越起勁,「我跟你們說,林誠這孩子,忠厚!勤快!就是不太會賺錢……」
「哄」全場的笑聲更大了。
那一刻,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童年時,我看著妹妹碗里那個大一圈的荷包蛋。
結婚時,我媽說你們老實人,別鋪張浪費。
分房子時,我爸說你妹夫事業重要,你們要幫襯。
還有剛才,那套被林誠捧在手心,卻被我爸隨手丟在椅子上的魚竿……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在這一瞬間,全部湧上了我的喉嚨。
「爸!」
我站了起來。
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發出尖銳的「刺啦」一聲。
所有人都錯愕地看著我。
我媽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我一腳,用口型罵我:「你瘋了!」
我沒有理她。
我死死地盯著我爸,「他叫林誠,不叫好幫手。」
我爸酒醒了一半,愣住了:「你……你說什麼呢?」
「我說,」我一字一句地重複,「他是林誠,我的丈夫。不是你們家雇的勤雜工,也不是你口裡不會賺錢的工具人!」
「你這孩子!怎麼跟你爸說話的!」我媽也站了起來。
「那套紅木盒子裡的魚竿,你打開看了嗎?」我沒有看我媽,只看著我爸,「他為了給你買那套你念叨了一輩子的絕版魚竿,花了兩個月時間,搭上了一個季度的獎金!他就是想讓你在六十大壽這天高興高興!」
我爸的表情凝固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被冷落在角落的紅木盒子。
「從小到大,妹妹的荷包蛋永遠比我大,我認了。你們說我老實,妹妹機靈。」
「我們結婚,你們說林誠老實,一切從簡。妹妹結婚,你們說張偉有本事,風光大辦,還從我們這裡拿走了五萬。」
「你們把爺爺留下的學區房給了張偉當門面,你們說,我們當姐姐姐夫的,要幫襯。」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聲音卻越來越大:「這個家大大小小的事,不都是我們在幫襯嗎?」
「你們有個頭疼腦熱,不都是我和林誠跑前跑後,你寧願讓我請假帶你去,也不願讓小雅受累一下。」
「可一到好事,你可曾記起我也是你們的親女兒!林誠也是你們的女婿!你們把他當過一家人嗎?」
「爸,你摸著你的良心問問,林誠對你,比張偉差在哪兒了?就因為他老實他嘴笨,他不會用年化 30% 的餅來哄你嗎!」
「啪!」我媽一拍桌子:「反了!你給我坐下!」
「我不坐!」我抹了一把眼淚,拉起身邊還在發愣的林誠,「這個家,我們受夠了。」
我抓起我的包,拉著林誠,在全桌人震驚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
5
「你給我回來!你這個不孝女!」我媽的尖叫聲被我甩在了身後。
直到電梯門「叮」的一聲關上,我才發現,我的腿一直在發抖。
林誠看著我,眼神複雜:「你這樣……他們以後會更恨你。你以後在娘家,怎麼辦?」
我再也忍不住,撲在他懷裡大哭起來:
「我就是氣這個!我氣我自己!我氣我為什麼現在才敢說出來!我氣我讓你跟著我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
林誠笨拙地拍著我的背,像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嘆了口氣,「都過去了。你……你剛才罵得挺對的。」
第二天一早我媽的電話就來了。
「你這個不孝女!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昨晚是發什麼瘋!你爸的六十大壽!你知不知道你把全家人的臉都丟盡了!」
「親戚們都在看笑話!你爸昨晚氣得高血壓都快犯了!我告訴你,你今天必須帶著林誠,滾過來!給你爸磕頭道歉!」
我的心,反而徹底冷靜了下來。
「媽,如果你們只是缺個通下水道、換燈泡的人,我給你們找個物業的電話,以後費用我來出。這樣,林誠就不用再頂著女婿的名頭,去干勤雜工的活兒了。」
「你……你……反了!你真是反了!」我媽氣得聲音都破了調。
「小偉多能幹啊,有什麼事你找小雅和小偉吧,我再也不想被你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那個家,我們以後不回去了。」
「你敢!」
「嘟――」
我掛斷了電話。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主動掛我媽的電話。
五分鐘後,我的手機不再響起。
但是,林誠的手機響了。
是爸媽家的座機號。
我媽在電話那頭,顯然換了一副腔調。
「林誠啊……你是個老實孩子……媽平時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有數啊……」
「你別聽我女兒的,她就是被我慣壞了,小心眼。」
「你快勸勸她,你們倆下午趕緊回家,給你爸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林誠啊,你可不能沒良心,她現在是被豬油蒙了心,你可得拎得清啊……」
林誠一直沉默地聽著。
我媽見他不說話,哭聲一頓,開始上殺手鐧: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們偏心了?林誠我告訴你,她就是個攪家精!她這是在毒害你!她就是看不得她妹妹好!你一個大男人,你怎麼能被她這麼挑唆!」
「媽。」林誠終於開口了,「我一直很尊重您和我爸。我也一直覺得,我多干點活兒,是應該的。」
「但是,我昨天才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握住了我放在膝蓋上還在發抖的手。
「我再怎麼干,在你們眼裡,都只是個『好幫手』。」
電話那頭的哭聲停了。
「您說得對,我是個老實人,我嘴巴笨。」林誠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我沒什麼大本事。但是,她是我老婆。」
「我聽我老婆的。」
說完,他也掛斷了電話。
6
我們第一次有了睡到自然醒的周末,林誠不用再去我媽家報到,不用再去檢查什麼下水道,也不用去扛米。
他開始研究菜譜,給我做各種花樣的晚餐。
他把陽台上那些快要枯死的花花草草,全都換了新土。
他甚至還報名了一個英語進修班。
我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我這個忠厚老實的老公,比張偉那張能說會道的嘴,要高端一萬倍。
突然我妹小雅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以為她是來炫耀的。
但電話那頭,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小聲問。
「張偉為了哄爸媽開心,把他那個內部投資的份額,又給爸媽加了三十萬……」
「三十萬?」我驚得站了起來,「媽哪來的三十萬?」
「媽把養老的存摺都取出來了,才跟著張偉上了車,說等這筆錢年底一到帳,就去買個大房子。」
「……可張偉他……他最近總是說公司要對帳,資金要周轉……他,他上周問我,我的那張信用卡,額度有多少……」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給他了?」
「我……我沒給。我就說額度不高。」小雅的聲音帶著哭腔,「姐,他是不是……真的太忙了?他已經三天沒回家了。他說他在外地見客戶。」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誠的英語班都上得心不在焉。
他開始默默地在網上搜索金融詐騙和非法集資的案例。
「你覺得……會出事嗎?」我小聲問他。
「不是『會』,」林誠關掉網頁,神色凝重,「是已經在出事了。三天不回家,還問妹妹要信用卡,這是準備跑路的標準流程。」
「那……爸媽的三十萬……」
林誠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這天我剛下班,林誠正在廚房做飯,我的手機響了。
我接起來,還沒來得及「喂」,電話那頭就傳來了一個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姐!姐!他跑了!張偉他跑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別急,你慢慢說,怎麼回事?」
「他是個騙子!他根本不是什麼金融精英!他就是個賭徒!」小雅的聲音已經完全崩潰。
「他那個公司是租的空殼!他欠了一屁股債!他跑了!他把爸媽的三十萬……還有我……我信用卡刷爆的二十萬……全都卷跑了!」
「什麼?!」我驚得聲音都變了,「你……你刷了二十萬給他?」
「他說是資金周轉……我……我以為……嗚嗚嗚……姐,我怎麼辦啊……」小雅在電話那頭嚎啕大哭,「我現在在派出所,我報警了!警察說這種很難追回來了……」
我扶著牆,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姐……」小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我不敢跟爸媽說……我剛給他們打電話,他們說……他們說他們要去找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找我幹什麼?」
「我不知道……他們好像也聯繫不上張偉了,他們急了……姐,你千萬別說我信用卡的事……」
「砰砰砰!」
小雅的話還沒說完,我家的門被擂響了。
7
林誠也拿著鍋鏟從廚房沖了出來。
他們的樣子,我這輩子都沒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