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不情願也由不得她。】
【當初她在衣櫃里發現死丫頭的時候,我著實擔心了一把,幸好幸好。】
【話說回來,她還得感謝我。不然等以後她一把年紀了,還要做試管,得遭多大罪?】
姐姐的聲音,冷漠又嘲諷。
【包愛抱就抱吧,就算我丟的那本日記真的藏在裡面,等到了山里,她也沒機會把它送出來。】
手指不安地在座位上撓了撓,我沉下氣,努力從后座上站起,窸窸窣窣地擠上前來。
指尖夠了又夠,堪堪要碰到媽媽的瞬間,車子猛地向後一傾,風馳電掣般開出去好遠。
腦子撞上後玻璃,眼前金星四濺。
好疼。
我晃晃悠悠地跌坐回座位,一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媽媽和姐姐。
前者的臉色蒼白,眼底一片烏青。
「媽媽,再睡一會兒吧。」
「小蘿會在這裡保護好你的。」
我強撐起身,擠到媽媽背後。
手指在嘴邊呵了又呵,直到不那麼涼,方才在媽媽太陽穴上揉一揉。
可下一秒,我聽到的心聲,像小刀子一樣,扎得我停住了手。
【想當初她爸要有個兒子繼承香火,頂著壓力要我生小蘿。】
【結果呢?還是個女孩兒不說,還搞成現在這樣。】
【現在這樣,我能怎麼做?即使大師不這麼說,我也得把她丟了!】
【對外就說她走失了!走失了......就當我們母女緣淺,就當我從來沒生過!】
【包里裝了她之前的衣服,到時候.....到時候我燒給她,以後都別再來找我!】
【就當我從來沒生過!】
撲通,撲通。
整個人如墜冰窟。
這車裡怎麼這麼冷?
冷到,我眼前都起了霧。
(五)
車子一路前行,兩邊風景倒退。
我蜷縮在後排,死死地捂住耳朵。
人死後,會有他心通。
爸爸媽媽心裡所想的,瞞不住我。
如果我活著的時候能有這樣的本領,那我一定會歡呼雀躍,高興得不得了。
爸爸今天上班累了?那小蘿就乖乖聽話早早睡,絕不纏著他講睡前故事。
媽媽今天不開心?那小蘿就把零花錢拿出來,買點她喜歡的酸酸的果乾。
她常說當年就是吃了太多的辣椒,才有今天。
有這樣的本領,小蘿一定、一定能讓家裡更開心。
就連姐姐,說不定也會看小蘿更順眼。
但此刻,耳邊的聲音是那麼殘忍,每一句都在提醒我。
小蘿小蘿,是沒有用的藤蘿。
沒有人愛我。
【還要開多久?腰都要累折了。】
【算了,遠點好,遠點她找不回來。】
【等下到了地方就和大丫頭說,讓她下來給我搭把手。】

【讓她知道知道,我跟她媽為了這事兒遭了多少罪。】
【弦先給她擰緊了,別到時候給她弟也整這齣。】
【男孩兒金貴,以後她要再敢像對小蘿一樣對他,我就把她也拖山里。】
駕駛座上,爸爸的聲音硬得像是一塊兒鐵,冷得像是一塊兒冰。
【事情已經到了今天這一步,走一步算一步吧。】
【等把她送走後,再生一個,這次一定能是個男孩兒。】
【男孩兒好,男孩兒不嫉妒,心眼兒不小。】
副駕駛上,媽媽的聲音斷斷續續,自顧自重複著。
手指緊緊地攪動在一起,我看著車子在山裡越開越遠。
逐漸杳無人煙。
我抬起頭,看著前排的爸爸媽媽,聲音哽在喉嚨中。
我想說,其實我也不會嫉妒弟弟的。
如果真的有弟弟來,我會鼓起勇氣,和姐姐好好說一說。
「姐姐姐姐,以後你就是大姐姐,我就是小姐姐了。」
「要給弟弟做好榜樣,再也不惹爸媽生氣了。」
可我再也沒有機會讓他們知道了。
因為就在剛才,伴隨一聲尖銳的爆胎聲,車子歪歪扭扭地停了下來。
「走不了了,輪胎被石子磨破了。」
「媽的,這破路!」
「要不,就在這附近吧?」
爸爸掀開了後備箱,語氣無奈。
「老婆,要不咱們就在這把小蘿——」
「臥槽,那是什麼?」
「小、小蘿?!」
(六)
我坐在後備箱裡張開手,牢牢護住身後的行李。
意識到分別的時刻終將來臨,我竟不知從哪生出了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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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媽媽,別丟下我。」
這一路我聽得清楚。
有「大師」指引他們,將我丟在深山裡埋掉。
這樣的話,就不會影響家裡的運勢,也能將姐姐殺人的事情,悄無聲息地掩埋掉。
可我是人呀,我不是植物……
我不要孤零零地生長在山裡面。
身後的行李散發出隱隱的臭味,我好嫌棄這樣的自己。
好不講衛生,像是很多很多天沒有洗過澡。
「爸爸媽媽,帶我去我應該去的地方好不好?」
「去火葬場,小蘿要一個小小的骨灰盒就好。」
「小蘿知道,養兩個小孩很費錢。如果骨灰盒太貴,給小蘿一個紙盒子、鞋盒子也好。」
山裡的風一定很大,吹得我的眼睛發澀發疼。
山裡的霧也一定很重,重到我的臉上濕漉漉的。
我看著恐懼地離我遠遠的爸媽,拚命調動全身的力氣開口。
「爸爸媽媽,別丟下小蘿。」
隔著眼淚,有一瞬間我好像看到爸爸眼底有一抹猶豫,一閃而過。
而媽媽在最初的驚慌之後,滿臉心疼。
他們看著我,語氣艱澀。
「小蘿,別怕,爸爸媽媽不會害你的。」
「山里寂靜,你就在這裡好好休息。」
「以後……以後爸媽會來看你的。」
「聽話,爸媽是愛你的。」
「聽話,小蘿。」
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顫抖,像是含著一口滾油。
好像真的,真的很難過。
我看著後備箱裡的自己,殘破的、醜醜的自己。
終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魄體變為透明,消失在爸媽的視線中。我躲在後排座位上,一瞬不瞬。
看他們的神情,如釋重負。
聽他們的心聲,嘈雜如擂鼓。
【臥槽,居然真的看到了小蘿,大師說的果然沒錯,這孩子纏著我們不走。】
【如果不能把她送走,我們以後該怎麼要上下一個?】
【幸好這孩子好騙。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話說回來,小雅去哪兒了?沒眼力見兒的,怎麼也不來搭把手!】
重重的心聲里,我抬起頭,悲哀地對他們眨眨眼。
爸爸媽媽,好騙的不是小蘿。
我拼盡全力給你們的機會,為什麼不珍惜呢?
你們極力保護著的姐姐,不惜丟掉小蘿,也要護住的姐姐。
上一句被我聽到的心聲,是——
【終於要動手了。】
【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其他的小畜生,來跟我爭。】
【再見了,我的養父母。】
(七)
我坐在車後排,由於先前現身的緣故,此刻我氣息奄奄,再也沒有力氣動彈。
窗外有濃重的血腥氣漫開。恍惚間那一晚的情形,又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
我轉頭,看向車窗外的姐姐。
或許是因為興奮,或許是因為緊張,她的後背不斷發顫。
而她的心聲,尖細一如拉滿了的弦。
【都是我的了!都是我的了!】
【我真的做到了!】
【臥槽,那是什麼——】
【救命!救命!!】
恐懼的心聲,和悽厲的慘叫一起迴蕩在山裡。
窗外水霧四起,極度的倦意令我逐漸失再也睜不開眼。
即將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我好像又一次聽到了水滴的聲音。
(八)
李雅視角
車門在我身後關閉,我攥緊手裡的刀,笑著向他們步步逼近。
古語有云,一回生,二回熟。
殺人這種事,也是這個道理。
不知為何,眼前的爸媽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像是一捧新雪。
半晌,方才盯著我手裡的刀子,夢遊般開口。
「小雅,小雅你要做什麼?」
哈?我要做什麼。
當然是,送他們下去陪她啊。
「當然是送你們一家三口團聚啊,媽媽。」
我側過頭,好笑地打量著半敞的後備箱。
真當我不知道,後備箱裡藏著小蘿?
什麼自駕游,分明是帶我來拋屍荒野。
見我步步逼近,怔在原地的媽媽張開嘴,像是失水的金魚。
「小雅,我是你媽媽。」
「我是你媽媽呀!」
「你怎麼能,怎麼能……」
媽媽?
這樣的蠢貨,怎麼會是我的媽媽?
一門心思想生兒子,削尖腦袋討好老公。
明明我更優秀,卻對那個小畜生更加心疼。
嘴角輕蔑地挑起,我抬手。
就像那一晚,我對著小蘿。
一下,一下,重重地揮下了刀。
會是漫天紫褐,會是淋漓難看。
但沒關係,這是山野,是他們自駕而來遠而又遠的山野。
即將刺落的瞬間,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緊。
刺骨的疼痛里,我轉頭,看向身後的爸爸。
「小雅,別再錯下去了!」
明明瑟瑟發抖,卻強撐出幾分鎮定,對著我擺出爸爸的威嚴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