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不回答，那隻狸花貓依舊跟著我：「你怎麼自己出來了呀？你媽媽不要你了？」
「那你也是沒有家的貓了，和我們一樣是流浪貓。」
「要不要跟我一起玩？咦，你怎麼走得這麼慢？」
我終於走不動了，倒在池塘邊，看著漆黑的天空。
「因為小八要去喵星了。」
這是媽媽跟我說的，她說貓貓死了就會去喵星。
我不知道什麼是死，也不知道什麼是喵星。
我只知道，那是一個媽媽永遠也找不到小八的地方。
如果我是媽媽的負擔……
那小八願意去喵星。
狸花貓蹲下來看了看我，用後腿撓了撓頭：「哦哦，你要死了啊。」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流浪貓就是這樣的。」
它嗅了嗅我，開始給我舔毛。
「你叫什麼？」我艱難地問它，「以後你去喵星的時候，也可以來找我玩。」
狸花貓呸呸呸，哈了我一聲：「我才不要去呢。」
它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我沒有媽媽，沒人給我取名字，他們都叫我咪咪。」
「我們這兒所有的流浪貓都叫咪咪。」
原來流浪的小貓連名字都沒有。
可我是有的呀。
我叫小八，我是宋玲玲家的小八。
小八好想媽媽……
視線越來越模糊，我好像聽見了媽媽的聲音。
媽媽好像哭了，她的聲音越來越近——
「小八！小八你在哪裡？！」
「小八！！」
「媽媽錯了，媽媽再也不打你了，小八……小八你在哪啊？！」
媽媽又一次比死神先來找我了。
可小八已經撐不住啦。
一雙手顫抖著把我抱起來。
「小八……」
6
「小八，媽媽帶你去醫院。」
我靠在媽媽的懷裡一動不動。
媽媽以前總說我是橘座，抱都抱不動，可現在她抱著我還能跑得飛快。
四周的黑暗迅速向後退，我嗅著媽媽的香味，有些捨不得去喵星了。
那裡沒有媽媽，小八一隻貓會害怕的。
爸爸攔住了媽媽：「這麼晚了，要不明天再說吧。」
「明天？你沒發現小八都動不了了嗎？！等到明天出事了怎麼辦？」
爸爸用力拽住她：「死了就死了唄，正好你不是說不想養了嗎？」
「別鬧了行不行，這都半夜兩點多了，哪有醫院開門啊。」
媽媽突然停住，我能感覺到她在劇烈地顫抖。
「宋遲，你到底有沒有心？！」
爸爸的聲音好不耐煩：「什麼有的沒的，一隻貓而已，宋玲玲，你對貓比對你爸媽都好吧？」
媽媽抖得更厲害了，我從沒見過她這樣生氣過：
「這會兒又想起你爸媽了？宋遲，你可真是每逢貓狗倍思親啊，平常一個月都不見你給你爸媽打個電話，一遇到小八就想起來自己有爹媽了，合著平常你是孤兒啊？」
「你他媽的再說一次？！」
爸爸臉色大變，高高揚起手。
他要打媽媽！
不許！小八不許！
「喵！」
我不知道哪裡來了力氣，從媽媽懷裡飛身而起，伸出爪子在他臉上狠狠抓了兩把。
宋遲慘叫一聲，下意識地抓住我，將我狠狠摜在地上。
五臟六腑像被摔碎了，好疼。
我悽厲地叫了一聲，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小八！！」媽媽哭著撲在我的身上。
媽媽不哭，小八終於要去喵星了。
周圍突然亮起星星點點的螢光。
是小區的咪咪們來看我了。
狸花貓弓起背，露出兩顆犬齒：「小八，需要我們幫忙嗎？」
「喵！」
「喵喵！」
腥熱的液體順著我的嘴角滲進身下的草地。
我用最後的力氣說了一句話：「喵……」
需要的，需要的。
請幫小八保護好媽媽。
再告訴她。
小八永遠愛她……
7
我像是一隻鳥兒飛在媽媽的頭頂，她抱著已經僵硬的我，哭到崩潰。
宋遲捂著臉，還想伸手去拉媽媽。
只是他才上前兩步，悽厲的貓叫聲就此起彼伏地響起。
十幾隻顏色各異的貓貓從四面八方圍繞著宋遲，讓他動彈不得。
我開心地翹了翹尾巴。
看，即便小八不在，也有貓可以保護媽媽。
媽媽不能給每隻咪咪一個家，但媽媽給了所有貓咪一點愛。
媽媽是最好的媽媽，小八很驕傲！
媽媽抬起哭腫的眼睛，看著它們：「你們也是來送小八的，對不對？」
「謝謝你們，謝謝……」
狸花貓蹭了蹭媽媽的手臂：「人，你別傷心了。」
可媽媽聽不懂，她抱起我，踉蹌著爬起來，扔下一句話：「宋遲，分手吧。」
她抱著我坐進一輛鐵盒子。
小八知道那叫汽車。
媽媽從前說過很多次，以後有錢了也要買一輛車車，這樣以後帶小八去醫院的時候就再也不用被人嫌棄了。
我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拴住，跟著媽媽的鐵盒子穿過寂靜的夜。
鐵盒子開了很遠，才找到一家亮燈的房子。
媽媽把我交給醫生，痛苦又自責：「麻煩你幫我看看，小八是怎麼去世的。」
「是我沒照顧好它，是我的錯……」
我的身體被推進小房間，但我仍舊留在媽媽旁邊。
媽媽捂著臉無聲地哭。
「喵！」
不哭不哭，小八在的。
我湊過去蹭了蹭她的手臂，可媽媽根本感覺不到。
她抓起小盒子按了一會兒，然後就直愣愣地看著我被推走的方向，一動不動。
我趴在她的腿上，就像從前一樣。
原來這裡就是喵星，原來喵星就是這樣的。
一切好像都沒變。
我看得到媽，可我卻再也碰不到她。
小八忽然有點難過了。
8
醫生把媽媽叫進小房間，神色遲疑。
「是這樣的，我們檢查的結果，小八是死於鈍性外傷，是不是家裡窗戶沒關好，小貓跳樓了？」
媽媽臉色慘白：「家裡封窗了的，平常門也關得好好的……」
她說到這裡，猛地頓住。
門窗都關好了的話，貓是怎麼跑的呢？
醫生看著媽媽，嘆了口氣。
她翻了翻手上的報告：
「還有一個情況我需要提醒您一下。」
「貓是不能接觸百合花的，花粉可能會引起嚴重的腎衰。」
媽媽搖頭：「我家裡不養花……不，不對……」
「腎衰……是什麼症狀？」
「通常來說，是食慾下降，毛髮乾枯，當然最明顯的是尿尿的頻率，有些貓是沒有尿，有些是會尿頻甚至失禁。」
「我說句實話您別傷心，小八就算沒有這些外傷，估計也很難能搶救回來了，腎損傷已經很嚴重了。」
媽媽抖著手，把小盒子遞給醫生。
「您幫我看看，一個月前，我男朋友送了我一束花，後來我們吵架了，昨天他又送了一束花給我求和。」
「這是我拍的照片。」
醫生在小盒子上劃了幾下，我好奇地湊過去看。
小盒子裡是花花的照片，還有捧著花笑得很開心的媽媽。
醫生把照片放大，又縮小，再放大，最後把小盒子還給媽媽，語氣帶著同情：
「這兩束花里都有百合，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都藏在最底下，照片看著不太明顯呢。」
媽媽哭了，哭著哭著竟然笑起來：「宋遲，你說送給我的花都是你一支支挑出來，自己親手給我包裝的。」
「你說要給我獨一無二的花束，原來是為了殺掉小八。」
「你好狠的心啊……」
「小八……」
「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真的好難過，小八知道。
我急得團團轉，圍著媽媽叫。
沒關係呀。
小八已經原諒媽媽了，媽媽無論做了什麼，都永遠是小八最愛的媽媽。
媽媽，別傷心了……
媽媽下定了某種決心，舉起小盒子，聲音顫抖：「喂，警察嗎？我要報警。」
9
媽媽把我的身體留在了醫院，一個人離開了。
她站在醫院門口昏暗的燈光下對著小盒子說話：「宋遲，對不起，我剛剛上頭說了些氣話。」
「小八已經回不來了，可我們還得繼續生活。」
「我已經想明白了，貓畢竟只是寵物，沒有你重要。」
「我想和你好好過日子了，你來接我好不好？」
小八聽不明白媽在說什麼，但這裡好黑又好冷，我怕媽媽害怕，偷偷擋住了遠方吹來的風。
媽媽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她抬起頭，眼淚又掉下來：「小八，是你嗎小八？」
喵！
是小八呀，是最愛媽媽的小八呀！
媽媽的目光穿過我，看了好久。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她才低頭喃喃自語：「小八，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他好過的。」
宋遲在天大亮的時候姍姍來遲。
他臉上貼著厚厚的紗布，居高臨下地看著媽媽：「知道錯了？」
媽媽低著頭：「嗯，小八已經沒了，你也原諒它的不懂事吧。」
「我他媽都破相了！這死畜生真是晦氣！」
他說著，語氣又軟下來：「對不起啊玲玲，我之前也是太上頭了，說話重了點。」
「我也不是反對你養寵物，只是咱也養個聰明聽話點的對不對？」
「再說了咱們現在還沒結婚買房，養寵物多麻煩啊，以後有了房子，你想要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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