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等報業公布結果,就徹底離開這個家。
可離截稿日還有最後一日時,我收到的卻是里江報業的退稿信。
【經查實,此文抄襲邵雲英女士的未發表作品《涇河》,行為惡劣,不予收錄,並永久與阮良儀女士不再合作。】
我的心沉入了谷底。
幾乎是顫抖著拿起了退稿信里附上的邵雲英的手稿。
遣詞造句,行文脈絡。
與我前日才寫好的新文章別無二致。
邵雲英是如何拿到我才寫好的文章,這篇文章從寫好到投遞。
這期間知情的人……只有我的兒子小誠。
6
我失魂落魄走到家門外,遠遠就聞到了飯菜香味。
為了慶祝邵雲英的文章入選,常才殊特意做了一桌好菜。
他們三個人坐在一處,像是一家三口。
看到我手中里江報業的退稿信,常才殊咳了一聲轉移話題。
「怎麼才回來,就等你一個人了。」
小誠也心虛地移開了視線,只有邵雲英端了酒盞起身,裊裊婷婷走到我面前。
言笑晏晏,眉眼間都是抄襲成功的得意。
「良儀姐,這杯酒我敬您,雖然不知道為何您要瞞著我們寫文章,但您的文章對我創作很有幫助,等明日我在里江報業獲獎,您一定要來啊。」
我接過她手中的酒盞,一把潑到了她的臉上。
常才殊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
「阮良儀,你瘋了嗎!」
「是啊,我瘋了。」
重來一世,我居然還對這兩父子抱有那麼一點期待。
以為是歲月更迭讓他們變得面目全非。
未承想,原來從一開始就是爛的。
常才殊將我拉開,整個人護在邵雲英面前,臉上是對我濃濃的失望。
「你燒手稿瞞著我們寫文章,不就是提防我提防雲英嗎,連自己的親人都能算計進去,阮良儀,你怎麼變成了這副不擇手段的樣子!
「明明雲英比你更需要這個機會,你身邊有我,有小誠,為何非要同雲英搶這個機會?」
兒子小誠更是自始至終坐在桌邊冷漠地看向我。
「母親,您為了寫文章已經讓我廢了一條腿了,難道還想要廢第二次嗎?」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我不是你母親,從今日開始,我跟你們常家人沒有任何干係。」
7
瓢潑大雨,我渾身濕透,趕到了里江報業。
今日是里江報業對外收稿的最後一日,我哆哆嗦嗦找到負責人。
「我沒有抄襲。」
我掏出護在懷裡的文件袋,裡頭是邵雲英從前寫的文章。
這就是方才我一定要回去一趟的原因。
可以看出文風同《涇河》有很大區別。

一個人的文風不可能短時間內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轉變。
還有我構思《涇河》時留下的思路草稿都可以作為佐證。
《涇河》是否出自邵雲英之手事實存疑。
「我們會暫時取消這篇的評獎資格進行調查,可暫時也無法證明,你就是這篇的作者。」
即使後續調查結果出來,這次的評獎也已經結束了。
「可以給我一支鋼筆嗎?」
「什麼?」
我的眼神里滿是執拗。
「給我一支鋼筆,離你們報社下班時間還有三個小時,我可以重新寫一篇文章投稿。」
我需要這次機會,需要一份能給我提供容身之所的工作。
我不能再重複上輩子的人生。
視線被眼淚模糊之際,一支鋼筆遞了過來。
上面還繫著表彰用的紅絲帶花。
似乎方才聽到報社的編輯們討論。
今日有筧橋航校畢業生過來採訪接受表彰。
我抬頭就撞進了一雙帶笑的眼。
8
他叫傅東廷。
是這一期從美國受訓回來的畢業生中,最優秀的學員。
與我還是同鄉。
他遞給我的鋼筆,是他受表彰的獎勵。
筆管是沒有上過墨水的,在紙張上只能留下徒勞的劃痕。
傅東廷順勢替我提出。
「你們報社送給我的鋼筆,進去上個墨水不過分吧?」
上完墨水他就將我按在椅子上坐下,還不忘將烤火的炭盆朝我踢得近了一些。
報社人員來來往往,也沒有人再說什麼。
等到交稿時,身上的水漬也差不多烤乾了。
我甚至都沒有再檢查一遍的時間。
文章送去總編辦公室的時候,握住鋼筆的手還在止不住地發抖。
牆上的石英鐘發出重響。
總編辦公室的門終於從裡面打開了。
「恭喜您,阮小姐。」
那一刻我的雙耳像是失聰了,狂喜讓我險些聽不清負責人在說什麼。
直到一串冰涼的鑰匙落在我掌心,還有一個裝著獎金的信封。
「我們總編說,其他那些虛的獎勵可以先不急,但您現在應該急需這筆錢和一間屬於你的公寓的鑰匙。」
一個女人要想寫作,必須擁有一筆錢和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
我幾乎是跑下樓去。
雨過天晴,細碎的陽光從消散的烏雲里透下來,落在我的臉上。
街道上電車在叮叮噹噹響,黃包車上來來去去坐著衣香鬢影的達官貴人。
街尾的報童在叫賣,再過不久售賣的報紙上就會有我的署名。
這是我第一次憑藉自己的努力站在這座城市的土地上。
不需要依靠父親丈夫,僅僅靠著自己的筆桿,獲得自己想要的生活。
僅僅是站立著,心裡都比從前更踏實。
到了公寓才發現,我手裡還握著傅東廷的那支鋼筆,我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
等明日去報社上班的時候,托他們轉交吧。
在那之前,我要先回一趟常家,將自己的東西搬過來。
9
其他的都不要緊。
只一樣,是逃婚出來時母親塞給我的金戒指。
那是她被典當到第二戶人家生兒子的時候,舉人老爺給她的賞賜。
她縫在自己衣服里藏了許多年,我逃婚那天夜裡,她硬套在了我手上。
我又存在床頭的鐵皮盒子裡,想著以後萬一有個什麼事,能夠拿出來應急。
前世這個戒指,最後用去當鋪換成了給小誠的課業費。
這一次我在床頭翻箱倒櫃,卻怎麼都找不著。
小誠賭氣看著我。
「那是我母親的戒指,你現在已經不是我母親了,雲英阿姨才是我的母親。戒指我已經拿給她去打成金耳環了。」
常才殊這時也挽著邵雲英回來,邵雲英的耳邊新打的金耳環一晃一晃,嬌笑說:
「孩子不懂事,我說這款式怎麼這麼土呢,良儀姐別介意,等明日我得了里江報業的獎金,去買對新的,再把這對還給你。」
報社今日下班了,還未對外公布結果。
邵雲英還在做著能進里江報業的美夢,就連常才殊都跟著幫腔:
「如若你現在同雲英道歉,等雲英進了報業,我會讓她給你安排一些寫文章的機會,但你不能因此耽誤了照顧小誠,並且署名也只能歸雲英所有。」
多荒謬。
他們哪裡是把我當母親當妻子。
分明是在把我當可以吸血的牛,無悔勞作的馬。
我卻就為了這樣一對父子蹉跎了一輩子。
可惜了,這一次的局勢卻並不如他們所期待的那樣。
樓底下噼里啪啦一陣鞭炮鳴響。
傅東廷從車上下來,手裡還舉著里江報業徵文的獎盃。
巴不得讓這筒子樓里所有人都知道,里江報業這次徵文的頭名是我阮良儀。
明日就要去里江報業上班了。
這幾日邵雲英以為自己獲獎板上釘釘,沒少跟樓里其他人吹噓。
如今這個結果一出來,邵雲英的臉上很是掛不住。
「怎麼可能?阮良儀她抄襲我證據確鑿,已經被裡江報業退稿了,我分明看到了她手裡的退稿信!」
她只能質疑傅東廷的身份。
「你是阮良儀在哪偷的野男人吧,她陪你睡了幾次啊,你過來幫她演這場戲?」
最先因為這番話動怒的卻是常才殊。
「阮良儀,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總是這樣。
每次我跟邵雲英發生爭執,無論誰對誰錯,誰先挑釁。
他總是獨獨苛責於我。
可這一次,卻有個傅東廷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我面前,衣襟上的勛功章丁零哐啷響。
「常先生,邵小姐,你們還是先想好怎麼跟巡捕房的長官解釋吧。
「偷盜阿阮的足金戒指,金店的夥計就是人證,邵小姐耳朵上那對耳環就是物證。」
他笑得嘲諷。
「我還頭一次見,有人把贓物這麼大搖大擺戴在耳朵上的。」
10
傅東廷畢竟是戰場上下來的,即使是笑著,壓迫感也讓邵雲英打哆嗦。
慌張地將耳環摘下來的時候,耳洞都被扯出了血。
小誠被那番話嚇到,以為真要送他去吃牢飯,嚇得大哭起來。
常才殊氣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不甘心地叫住了我:
「阮良儀,做我的太太就那麼委屈了你嗎?」
我想過這個問題的,不止一次。
常才殊的確已經是許多人眼中的好先生。
前世邵雲英再怎麼對他示好,他也始終未在明面上回應。
是我病重後二人才恢復了聯繫。
後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續或許就算讓我更早些知曉邵雲英抄襲我的文章,我也沒法為自己討回公道。
內所有人都會勸我別計較了,都是半輩子之前的事了,計較能有什麼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