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混混是不是壞蛋,是噻!
假設妹妹以前的爸爸媽媽是壞蛋,不愛妹妹。
我跟你媽媽不愛妹妹,你也不愛妹妹,妹妹該怎麼辦?」
許清晏沉默了。
見我下來,定淵爸爸溫聲讓許清晏跟我道個歉和好。
許清晏遲遲不動,我咬了咬牙主動向她開口。
她垂著頭,一滴眼淚啪嗒落到地板。
而後風也似的推開我衝上了樓,哽咽道:
「我才不給她道歉!」
謝希媽媽嘆了口氣,又安慰了我很多,表示還會跟許清晏談談,讓我別擔心。
雖然有的時候我心裡很惱火,但我理解許清晏。
因為媽媽生林家寶之前,我過得沒有那麼差。
那時我還有自己的衣服穿,媽媽還會給我洗頭,牽著我的手在村裡轉悠,把姑姑姨姨家的瓜子花生往我衣服兜里揣。
還有甜甜的酥心糖可以吃。
直到我四歲那年,她生下了林家寶。
酥心糖的甜,已經被年復一年的苦沖得很淡很淡了。
但我靠著那些模糊的甜,一次又一次哄了自己八年。
直到這樣好的爸爸媽媽出現。
我願意承受許清晏的一切怒火,因為我捨不得離開這個家。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9
原以為許清晏就此跟我結了仇。
可自那之後,整個暑假她都沒再找我的麻煩。
雖然她並不給我好臉色,嘴上也很不饒人,但我能感覺到她不恨我了,現在變成了普通的討厭。
開學那天,謝希媽媽拉著我倆千叮嚀萬囑咐。
讓我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許清晏,許清晏悶悶地應了一聲。
上車後,她卻坐得離我遠遠的。
還給我發來一條微信。
「身世相關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許亂說,更不許來班上煩我。」
我點頭答應,餘光瞟到她給我的備註,「世界上最討厭的妹妹」。
10
許清晏不願意跟我沾邊,走廊打照面時都一臉無視。
她的兩個朋友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我一遍,而後翻了個白眼揚長而去。
我有些害怕,突然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肩。
是翁賀言,我的新同桌。
他叼著一個不二家棒棒糖,手裡還拿著一個,說要向我打聽許清晏的喜好。
我搞不清他的來意,死活不開口。
他實在沒了招,這才告訴我說他聽到謝希媽媽和他媽媽聊天,說長大了要把許清晏嫁到他家。
還說我跟許清晏的事他都知道。
「這麼一來,許清晏是我未婚妻,我就是你准姐夫。」
我打聽她,沒毛病吧?」
好像是沒什麼毛病,但是許清晏不許我提她,我一個字都不敢說。
況且才初一呢,距離許清晏嫁人還有好多好多年,這誰說得准。
我越不說,翁賀言就越不甘心。
一來二去,他竟然成了我第一個朋友。
還給我取了個外號叫「好多魚」。
這件事很快被許清晏知道了。
11
這天司機叔叔請假,翁賀言提議坐他家車回家。
許清晏提著一袋蜂蜜小麵包,坐得離我遠遠的。
她轉過頭正想說話,卻看見翁賀言跟我分享他的燕麥巧克力。
翁賀言見她回頭,呲著個大牙遞給她一塊。
她卻突然叫停司機下了車,把小麵包全丟進了垃圾桶,說什麼都要自己打車走。
回到家時,謝希媽媽正坐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
樓上傳來巨大的摔門聲。
謝希媽媽說許清晏一回家就氣沖沖地,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
我把來龍去脈說給謝希媽媽聽。
這才知道,翁賀言和許清晏青梅竹馬,他倆關係一直很好。
就連上次許清晏離家出走,也是去的翁賀言家。

謝希媽媽沉吟了片刻。
「或許姐姐誤會了,就像當初你回家,姐姐害怕爸爸媽媽不愛她了一樣。
小言是姐姐的好朋友,姐姐可能也害怕了。
乖乖,你願不願意主動跟姐姐溝通一下?」
其實我有些害怕。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12
許清晏沒吃晚飯,我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口。
敲了半天門,沒有反應。
就在我手足無措之際,門開了。
許清晏紅著眼眶,面無表情地把我手裡的托盤接過,猛地砸到地上。
我的頭痛了一下,很快又被許清晏的痛罵壓過。
她說我貪得無厭,搶走了爸媽,還要搶她的好朋友。
「學人精!我恨不得你馬上從世界上消失!」
話音剛落,我的臉上突然流下一滴黏糊糊的液體。
許清晏後退兩步,被嚇得話都說不利索。
我摸了摸,是血,而且流了好多。
怪不得聽許清晏罵我的時候暈乎乎的。
我腦門上插著一塊瓷片,一頭栽在地上,謝希媽媽聽到動靜過來,臉都被嚇白了。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送我去醫院。
我只記得當時周圍吵吵的,定淵爸爸把我抱在懷裡,謝希媽媽緊緊握著我的手,不停地說「不怕不怕」。
許清晏嚇得直哭,一直叫我不要死。
迷迷糊糊間,我跟謝希媽媽說叫她千萬不要怪許清晏,是我自己太不小心。
很快就失去了知覺。
13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了醫院。
病房門虛掩著,謝希媽媽和定淵爸爸在門外低聲交談。
謝希媽媽的聲音哽咽又自責。
「都怪我,明明知道清清和多多還沒相處好,非讓多多去給她送飯。
那麼大個瓷片扎到腦殼上,我都沒臉見她了。」
「你看你,總不能因為一次沒看住,就不敢當媽了啊。」
定淵爸爸輕聲安撫著,像在哄小孩。
他們說我被飛濺的碎瓷片劃破了額角,剛好被頭髮纏住,沒有扎進皮肉里。
再加上我受了驚嚇又暈血,這才昏了過去。
我正想下床去安慰謝希媽媽。
卻聽到她猶豫地開口道:
「這麼著急接多多回來,我是不是做錯了?要不要先把她送回養父母身邊?
畢竟他們才是相處了十二年的家人……」
聽到這話,我如墜冰窖。
下一秒,許清晏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斬釘截鐵道:
「不要。」
14
謝希媽媽和定淵爸爸對視一眼,隨即掩面哭泣。
許清晏鄭重其事地向他們保證了很多。
謝希媽媽這才鬆了口。
我在醫院觀察了一天,許清晏也在門外坐了一天。
我擔心她難過,請謝希媽媽拉她進來,謝希媽媽卻笑著搖了搖頭。
「多多聽沒聽過毛毛蟲破繭成蝶的故事?
毛毛蟲在變成蝴蝶前困在一個小小的蛹里,等到長出翅膀,會拼盡全力衝破這個蛹。
這期間如果人為幫助她破繭,那她的翅膀就會因為失去鍛鍊變得皺皺巴巴,再也飛不起來了。」
你和清清都是媽媽養的小蝴蝶,媽媽相信清清可以靠自己突破那層蛹,媽媽同樣也相信你。」
謝希媽媽說的話,當時我一知半解。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
每個人的成長,都要經歷一次難以忘懷的破繭。
15
我貼著紗布回到學校,班上同學竊竊私語。
翁賀言給我寫了個小紙條。
「我去!你跟許清晏打架了?」
我搖了搖頭。
翁賀言大大咧咧的,我說沒有他也不再追問。
轉而熱情洋溢地又傳來一個紙條。
他說他媽獎勵他月考進步,給他買了兩隻漂亮的瘤尾守宮,還定製了巨大的沙漠造景擺在他書房。
誠邀我跟許清晏一起去他自製的剪彩儀式。
聽不懂,但是感覺很厲害。
可短時間內許清晏應該不想看我接觸她的朋友。
我藉口身體不舒服婉拒了。
放學後故意躲在廁所磨蹭了一會兒。
等人都走得七七八八,確定不會碰上許清晏和翁賀言,這才準備離開。
誰知隔間的門把手怎麼也轉不動!
16
許是聽到我的動靜,門外響起幾個女生的聲音。
「不是愛巴結許清晏那個裝貨嗎?你也是個裝貨。
天天在班上賣慘裝柔弱,惡不噁心。
林多餘,你跟你的名字一樣多餘。」
她們說我身上有股窮酸氣,不配跟她們共處一室。
很少人知道我跟許清晏的關係,都以為我是許家資助的窮學生。
我跟不上進度想好好學習,在班上很少玩鬧聊天,被腦補成了自卑怯懦、格格不入的窮苦小白花。
初中正是天馬行空的年紀,班上好多同學都信以為真,對我特別關照。
我嘗試解釋,但越描越黑,索性隨他們去。
畢竟這也不算什麼不好的事,很多同學都對我格外友好。
除了翁賀言,我還交到了其他朋友。
他們像一團活潑的麻雀,嘰嘰喳喳地撲向我,銜來了美好的善意。
但也因此,有人對我很不滿。
為首的就是班上的孫真。
她拉著她的小團體將我鎖在廁所隔間,惡劣地辱罵了一番,最後嘲笑道。
「進這個學校的學費,你爸媽種一輩子地都掙不出來。
回什麼家?還不抓緊時間享受享受。
不然萬一許清晏不高興,把你一腳踢開,你又得灰溜溜去鄉下了。」
我沒法反駁。
因為我的戶口確實不在許家。
如果再出什麼意外,我和許清晏之間,我一定是被捨棄的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