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如果不拚命地抓住一切能得到的東西,連和他相親的機會都沒有。
我怕自己沒有了價值,他就不會愛我,會和爸媽一樣拋棄我。
現在,離開了他,我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
7
出行前,我回梁淺家拿最後的行李。
門開的瞬間,我幾乎要冷笑出來。
廚房裡陌生的瓦罐冒著熱氣,鬱金香的香氣和黑膠唱片聲交織。
住了五年的家,短短一周就不再是我的了。
我冷靜地收拾行李。
在衣櫃落灰的角落,我看到一隻白金表。
記憶是淬了毒的刀,瞬間刺穿心臟。
是結婚第一年,拿了所有的獎金給他買的那隻。
那時,我一身見客戶的行頭穿了三年。
我和他說「客戶都笑我穿得像保潔,可我覺得你值得最好的!」
梁淺只垂眸笑了笑。
我原以為是開心,現在想來,不過是不屑。
貧瘠如我奉上了所有的赤誠,他只視若無物。
「砰——」
我將表狠狠砸向牆壁,金屬零件四濺。
他不配。
我小心地帶走窗台上那些小玻璃。
這些初學時燒的玻璃,模樣奇奇怪怪,卻是我走出執妄的心路。
一一小心地放進紙盒。
我便帶著行李箱出來。
「梁淺,這隻膠片我找了很久,你肯定喜歡!」
一道清脆柔和的聲音從外傳來。
這就是梁淺嚮往的溫柔?
「還有我煲了雞骨草龍骨湯,加了茯苓、太子參……」
林笙笙看到我倉皇地收了聲,挽著梁淺的手又收緊了。
她穿了身 T 恤牛仔,懷裡抱著的黑膠唱片更襯得身肢細瘦白皙,單純嬌俏。
截然不同於我這樣的精悍獨立。
梁淺是南方人,我因為工作忙,都是去粵菜館訂煲湯。
他也說過:「方羽,你不能給我做頓飯煲個湯嗎?」
現在,終於有人願意為他洗手作羹湯了。
我禮貌柔和地笑:「林小姐,分開這麼多年,梁淺喜歡的你都懂,天賜良緣啊。」
哪有天賜,這些緣分全是她努力從我這裡得知。
她慌張地低下頭。
門口婆婆來了,「梁淺,你真出軌要離婚?」
8
她上前拉住我的手,關切地說:「方羽,你真同意離婚了?」
我苦笑點頭:「媽。」
在我心裡她還是媽媽。
我照顧過生病的她,她對我也一直很好,常常為我說話、幫我做家務。
每每她慈愛地撫著我的臉時,我就會想起,十歲時媽媽好像就是這樣摸著我的頭告別的。
她摸著我的手熱熱的:「委屈你了,是梁淺不對。」
我心裡一暖。
她話鋒一轉:「只是,你要三百萬會不會太多?我們家什麼情況你也知道。」
我遲疑了很久,慢慢地掙脫了她的手。
五年,我以為至少得到過一點親情。
卻什麼都沒有。
梁淺說我現實,到底是誰現實?
我抿直唇:「協議已經簽過了,劉阿姨。」
婆婆面色一白,轉而不高興地挑了眉。
她鼻子出了口氣,「好,這個錢是梁淺和你的事,你的盒子裡是什麼?」
「我少了只帝王綠的項鍊,你知道在哪?」
六十歲的劉女士明明是保養得細膩,飽滿紅潤。
我只覺一陣噁心。
我說:「不知道。」就打算走。
劉女士不太滿意,突然撥拉下我懷中盒子,掉落而下。
「啪嚓!——」一陣尖銳的碎玻璃聲。
滿地碎玻璃。
那個小小的天使,瞬間支離破碎。
她先是舒了口氣,轉而又有些嫌棄:「哦喲,早說呀,都是些玻璃你當個寶貝哇。」
五年了,以為獲得了一點家的溫暖。
原來什麼都沒有。
我疾步上前,大力扯斷了她脖子上的鳳凰澳白。
大珠小珠,噼啪落滿地。
她痛心地捂住臉尖叫。
我打電話報警:「警察同志,我婆婆劉琴嫦女士丟失了一隻帝王綠翡翠項鍊,懷疑是劉繼偉所偷……」
反正類似的事他舅舅已經干過十來回了。
「你瘋啦!」電話一下被婆婆打掉在地。
梁淺扶住婆婆,皺眉道:「玻璃而已,值得這樣?」
我漠然蹲下,拾起一片一片天使的碎片。
啞聲說:「它叫 0912。」
梁淺一臉茫然,「你在說什麼?」
是啊,他怎麼會記得。
那個來不及出生的孩子,預產期是 9 月 12 日。
9
婚後我和梁淺是有過一些愛的。
我們工作上互惠互利,生活上相敬如賓,床上水乳交融。
但不知何時起,爭執變多。
可能因為我報警趕走在婆婆病床前借錢的舅舅,梁淺不懂我為何不近人情。
或者因為我算清他與親戚朋友的一筆筆往來,他奇怪地說過去就過去了,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抑或因為我為了升職加薪瘋狂加班,從來不是一個體貼賢惠的妻子。
但得知我懷孕時,他居然像個孩子哭了出來。
他每天做育兒筆記,學孕婦食譜,兒童房的裝修圖紙改了十稿。
那時我就差最後一季 KPI 競聘總監。
可工作常年透支身體,我懷孕的情況並不好。
看著手足無措又期待萬分的梁淺,我打算辭職。
我要牢牢抱住我的月亮。
冥冥之中,上天見我痴心妄想,就會來看笑話。
提交離職申請時,我看到了家裡電腦上未登出的梁淺的信息。
「爸,我給你墊的一百萬不要和方羽說,我們家涉及到的資產和收益都不用說。」
「她不是林笙笙,不需要知道我們家的任何情況。」
【到時候萬一又像舅舅那會鬧,就更麻煩了。】
窗外分明綠樹茵茵,陽光明媚。
但為什麼滿目灰色,渾身發冷?
有些人是接不住你的真誠的。
你一腔赤誠,他滿腹揣度。
他們會把包容與理解當初理所當然,把善意與真誠當做討好與虛假。
我雙目模糊地笑出了聲。
哆嗦著指尖取消了剛填好的離職申請,轉而填了出差單。
當天飛去了涼城。
我只有工作了。
10
再見梁淺是一周後。
醫院的白熾燈異常地刺眼。
梁淺坐在一旁。

不知道是天氣太濕冷了,還是流產手術打了太多吊針,渾身涼得發麻發疼。
他啞聲質問我:「你不是答應我離職嗎?結果直接出差一周?工作拼到流產?」
淺淺的淚水自他發紅的眼尾悄然滑落。
我用了全身氣力才開口:「可我拿到總監的位置了。」
梁淺居然啜泣出聲:「方羽,你不是努力上進,你只是精明利己。」
「不怪結婚時,你的父母都沒到場。」
相處四年,我坦誠了所有的軟肋與顧慮。
最後換來的是最痛苦時他化作刀劍的話語,刺得我鮮血淋漓。
我的聲音氣若遊絲:「梁淺,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爸爸那邊案子的情況?」
你對我滿腹猜忌,憑什麼又要我放棄所有?
梁淺怔住。
許久的許久,他哧哧笑出了聲:「方羽,我們剛剛沒了孩子。」
「你卻和我說我爸的案子?」
「一定要這麼精明嗎?」
他眼裡盛滿了憤怒、嘲諷還有茫茫的痛。
最後懶得再看我一眼,轉身失魂落魄地離開。
就那樣一個多月都沒再管過我。
「方羽,你想幹什麼?」梁淺的聲音打斷我的出神。
我靜靜看著他英俊依舊的臉。
這個曾讓我飛蛾撲火的男人,如今只剩一副空殼。
可我的月亮已經爛掉了。
轉身離開。
緩緩走在小區的林蔭間,便止了腳步。
我幻想過無數次,孩子出生後,他要如何在這裡爬,蹣跚,奔跑。
樹葉颯颯作響,風中隱有我的哭聲。
11
三十二歲,我第一次長途旅遊。
一輛車,一隻貓,一路向西。
咪咪是我一年前收編的。
黑黢黢的它在副駕不知道是舔爪子還是腿,時不時再過來蹭蹭我的手背。
乖得不像話。
輾轉去了四五個城市,見過群山,峻岭,草原,湖泊。
一切都很順利。
途中,梁淺偶爾會來些信息。
不是老套的我的袖扣在哪裡、我的胃藥在哪裡,而是一些實際的金錢往來。
梁淺:【先打一百萬,你查收一下。】
【之前和顧青談的初步意向單在哪?那次的酒是哪裡定的?】
【你之前整理的舅舅的那些往來的文件在哪裡?】
我都沒搭理。
有天他談感情,【下雪了,有點像你,冷冷的。】
我就在川西的深山中遇了暴雪。
車陷在雪裡動彈不得。
晦氣。
天漸漸黑了下來,救援電話始終打不通。
按鍵的指尖開始發顫。
深夜車外的氣溫零下幾十度,車的油快不夠了,暖氣不敢開大。
車廂涼涼的,我開始牙根打架,打起擺子。
一年前,我的身體就大不如前了。
風雪山夜。
四周皆是一望無際的黑,玻璃獵獵作響。
夜晚的氣壓讓我有頭痛想吐的高原反應,胸悶到快喘不上氣。
恐懼油然而生。
我趕忙有節律地長長吐息。
沒關係。
沒關係,方羽。
所有最難的時刻你已經過完了。
不要怕。
12
流產的當夜,我大出血了。
醫院聯繫不上樑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