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後,他們不裝了完整後續

2025-11-16     游啊游     反饋

我的車緩緩駛過。

就在那片破敗的背景前,我看到了王顯宸。

他蹲在家裡那塊如今已毫無價值的宅基地旁,頭髮凌亂,衣衫褶皺。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清水村的方向,那裡面混雜著悔恨、不甘和一種徹底的麻木。

他的眼神,與小時候搶走我的玩具,並在我面前得意炫耀的樣子重疊在一起。

那時他眼裡是純粹的、被縱容的惡意。

如今,只剩下被現實碾碎後的空殼。

鬼使神差地,我讓車停下。

不遠處,一台小型挖掘機正在清理路邊的建築垃圾。

我走過去,跟老師傅簡單交涉了幾句,塞過去幾張鈔票。

當我坐上駕駛座,操控著機身,緩緩轉向月亮灣村的方向時。

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瞬間釘在了我身上。

是王顯宸。

他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我,盯著我操控的挖機。

他的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驚愕,隨即,一種荒謬的、幾乎不可能的期待,在他死寂的眼中點燃。

他是不是以為,我改變了主意?

是不是還有一絲挽回的餘地?

挖機的履帶碾壓過坑窪的地面,發出沉重的聲響。

機械臂抬起,巨大的鏟斗在夕陽下反射著冷硬的光,不偏不倚,正朝著他家的那塊地逼近。

他屏住了呼吸,身體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即將落下的鏟斗。

他手指不自覺地蜷緊,仿佛那鏟斗挖下去,就能掘出他失去的一切。

23

就在鏟斗即將觸及他家地界的那一瞬,我的動作微微一頓。

挖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鏟斗在幾乎貼上地面的高度,堪堪停住。

然後,緩緩抬起,移開,轉向一旁堆放的廢棄建材。

那瞬間的停滯,抽走了王顯宸全身的力氣,也擊碎了他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我臉上。

那裡面再無半點僥倖,只剩下全然的、赤裸的怨毒。

他嘴唇翕動,雖然沒有聲音傳來,但那口型分明是最惡毒的詛咒。

我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從挖機上下來,回到了車裡。

車子平穩駛離,將所有不堪的過往與那道怨毒的視線,一同拋在身後。

拋在那片被時代拋棄的、沉寂的陰影里。

所有的恩怨情仇,到此,塵埃落定。

ťũ⁽後來,零星聽說,王顯宸殘了一條腿,躲到外地不知所蹤。

高利貸找不到他,便時不時去「問候」我父母。

他們為了償還那無盡的債務利息,賣掉了家裡所有能換錢的東西。

最終他們蝸居在早已破敗的老屋裡,靠著村裡微薄的接濟和親戚偶爾的施捨,艱難度日。

24

夜色深沉。

月亮灣村村頭,那個低矮、破敗的泥瓦房裡。

只有一台小小的、雪花點的舊電視機閃著微弱的光。

螢幕上,正在播放本地新聞的專題報道,內容是清水村安置房項目盛大奠基儀式。

畫面里,我作為負責人,正與幾位領導一起,手持金鏟,為項目培土。

我臉上帶著自信從容的微笑,與周圍光鮮的環境融為一體。

電視的光,明明滅滅地映在屋內兩張麻木、呆滯、布滿皺紋的臉上。

我媽蜷在角落的草蓆上,懷裡死死抱著那份已經揉得破爛、甚至被淚水與污漬浸染得字跡模糊的《約法三章》。

她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遍摳著協議上我簽名的地方,紙張早已破損。

我爸佝僂著背,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電視里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光鮮亮麗的女兒。

突然「砰」地一聲。

我爸猛地抓起腳邊一個滿是缺口的破碗,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

他像一頭瀕死的野獸,赤紅著眼睛,對著角落裡魔怔的我媽,發出撕心裂肺、耗盡生命的咆哮。

「都怪你,是你這個蠢婆娘!重男輕女!逼她簽那鬼東西!!」

「是你!把財神爺趕出了門!」

「是你!斷了全家的活路!毀了這個家!毀了王顯宸!」

他吼到最後,只剩下破風箱般的喘息和絕望的嗚咽。

村裡的阿婆跟我說過。

當年我出生的時候,見是女娃,我爸黑臉了一個月。

而我媽,對父親的咆哮充耳不聞。

她只是死死盯著電視里我那張冷靜、成功、與他們已是雲泥之別的臉。

突然,她喉嚨里發出一聲怪異扭曲的抽氣。

緊接著,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仿佛嘔出靈魂的長長哀嚎,驟然爆發,刺破了破房的死寂,在荒涼的村頭久久迴蕩......

電視里,奠基儀式的禮花漫天綻放。

電視外,是一個家庭徹底毀滅後,冰冷的餘燼。

25

後來,因項目階段性完工驗收時,我再次路過月亮灣村附近。

我沒有進去,只是讓車在村外不遠處的坡道上稍作停留。

夕陽給破敗的村莊塗上了一層懷舊的金色,卻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沉寂。

幾棟搶建的違建樓房孤零零地立著,像墓碑。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遠處鄰村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施工機械轟鳴聲,沉穩而充滿力量。

望著那片生我養我的土地,我陡然想起......

無數個黃昏,我趴在灶台邊寫作業,聽著爸媽在屋裡商量怎麼給我弟攢錢,怎麼託人給他找輕省工作。

那個灶台很矮,燈光很暗, 但我一筆一划,寫得極其認真。

我隱隱知道, 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司機在耳邊輕聲問我:「王總, 要走嗎?」

「走吧。」

我收回目光。

車子平穩啟動,駛向繁華的市區。

後視鏡里,那片承載著我所有酸楚與掙扎的舊土地, 迅速縮小, 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車內,財經廣播正在播報尋騰地產新中標的城市地標項目, 我的名字被再次提及。

我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

過往已成雲煙, 未來, 在我手中。

26

偶爾, 我也會回首往事, 試圖找出這個家是從哪一刻開始徹底腐爛的。

但記憶回溯,我看到的卻是一片無盡的荒蕪。

他們並非突然爛掉,而是從未真正滋養過我。

那些看似不經意的打壓, 那些包裹著「為你好」外衣的掌控。

一點一滴,如同冬日裡的冷雨,慢慢浸透我的⻣髓。

讓我的心在漫長的歲月里,逐漸冷透,逐漸堅硬如鐵。

他們的認可, 我早已不再奢求。

正如他們至今仍看不清,站在他們面前的,早已不是那個渴望用成績換取一句誇獎的小女孩。

「爸,媽, 你們怎麼來了?」

隔壁茶水間傳來年輕同事驚喜的聲音, 打斷了我的思緒。

「正好在附近,給你帶點你媽燉的湯。你看你, 又瘦了!」

「就是, 工作再忙也要吃飯。錢夠不夠花?不夠爸這兒有。」

「別總想著給我們打錢, 你一個人在外頭, 要對自己好點,該花就花, 別虧待自己, 聽⻅沒?」

那關切的話語, 如此自然地流淌出來。

帶著一種我從未在自己家裡體驗過的溫度。

我端著水杯,僵在原地, 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 牆的那邊是暖春,這邊是殘冬。

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潮意。

我立刻仰起頭, 快步走向窗邊,將視線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樓。

真是奇怪, 明明早就告訴自己不在乎了,為什麼眼淚還是會不聽話地跑出來?

我抬手, 用力將眼角的濕潤抹去,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王尋,不要哭。

我在心裡輕聲對自己說。

如果沒有人愛你, 那你更要好好地、加倍地愛自己。

陽光透過玻璃,溫暖地落在我的臉上。

那些潮濕的痕跡,終會被蒸發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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