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車緩緩駛過。
就在那片破敗的背景前,我看到了王顯宸。
他蹲在家裡那塊如今已毫無價值的宅基地旁,頭髮凌亂,衣衫褶皺。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清水村的方向,那裡面混雜著悔恨、不甘和一種徹底的麻木。
他的眼神,與小時候搶走我的玩具,並在我面前得意炫耀的樣子重疊在一起。
那時他眼裡是純粹的、被縱容的惡意。
如今,只剩下被現實碾碎後的空殼。
鬼使神差地,我讓車停下。
不遠處,一台小型挖掘機正在清理路邊的建築垃圾。
我走過去,跟老師傅簡單交涉了幾句,塞過去幾張鈔票。
當我坐上駕駛座,操控著機身,緩緩轉向月亮灣村的方向時。
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瞬間釘在了我身上。
是王顯宸。
他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我,盯著我操控的挖機。
他的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驚愕,隨即,一種荒謬的、幾乎不可能的期待,在他死寂的眼中點燃。
他是不是以為,我改變了主意?
是不是還有一絲挽回的餘地?
挖機的履帶碾壓過坑窪的地面,發出沉重的聲響。
機械臂抬起,巨大的鏟斗在夕陽下反射著冷硬的光,不偏不倚,正朝著他家的那塊地逼近。
他屏住了呼吸,身體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即將落下的鏟斗。
他手指不自覺地蜷緊,仿佛那鏟斗挖下去,就能掘出他失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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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鏟斗即將觸及他家地界的那一瞬,我的動作微微一頓。
挖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鏟斗在幾乎貼上地面的高度,堪堪停住。
然後,緩緩抬起,移開,轉向一旁堆放的廢棄建材。
那瞬間的停滯,抽走了王顯宸全身的力氣,也擊碎了他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我臉上。
那裡面再無半點僥倖,只剩下全然的、赤裸的怨毒。
他嘴唇翕動,雖然沒有聲音傳來,但那口型分明是最惡毒的詛咒。
我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從挖機上下來,回到了車裡。
車子平穩駛離,將所有不堪的過往與那道怨毒的視線,一同拋在身後。
拋在那片被時代拋棄的、沉寂的陰影里。
所有的恩怨情仇,到此,塵埃落定。
ťũ⁽後來,零星聽說,王顯宸殘了一條腿,躲到外地不知所蹤。
高利貸找不到他,便時不時去「問候」我父母。
他們為了償還那無盡的債務利息,賣掉了家裡所有能換錢的東西。
最終他們蝸居在早已破敗的老屋裡,靠著村裡微薄的接濟和親戚偶爾的施捨,艱難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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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
月亮灣村村頭,那個低矮、破敗的泥瓦房裡。
只有一台小小的、雪花點的舊電視機閃著微弱的光。
螢幕上,正在播放本地新聞的專題報道,內容是清水村安置房項目盛大奠基儀式。
畫面里,我作為負責人,正與幾位領導一起,手持金鏟,為項目培土。
我臉上帶著自信從容的微笑,與周圍光鮮的環境融為一體。
電視的光,明明滅滅地映在屋內兩張麻木、呆滯、布滿皺紋的臉上。
我媽蜷在角落的草蓆上,懷裡死死抱著那份已經揉得破爛、甚至被淚水與污漬浸染得字跡模糊的《約法三章》。
她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遍摳著協議上我簽名的地方,紙張早已破損。
我爸佝僂著背,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電視里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光鮮亮麗的女兒。
突然「砰」地一聲。
我爸猛地抓起腳邊一個滿是缺口的破碗,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
他像一頭瀕死的野獸,赤紅著眼睛,對著角落裡魔怔的我媽,發出撕心裂肺、耗盡生命的咆哮。
「都怪你,是你這個蠢婆娘!重男輕女!逼她簽那鬼東西!!」
「是你!把財神爺趕出了門!」
「是你!斷了全家的活路!毀了這個家!毀了王顯宸!」
他吼到最後,只剩下破風箱般的喘息和絕望的嗚咽。
村裡的阿婆跟我說過。
當年我出生的時候,見是女娃,我爸黑臉了一個月。
而我媽,對父親的咆哮充耳不聞。
她只是死死盯著電視里我那張冷靜、成功、與他們已是雲泥之別的臉。
突然,她喉嚨里發出一聲怪異扭曲的抽氣。
緊接著,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仿佛嘔出靈魂的長長哀嚎,驟然爆發,刺破了破房的死寂,在荒涼的村頭久久迴蕩......
電視里,奠基儀式的禮花漫天綻放。
電視外,是一個家庭徹底毀滅後,冰冷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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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因項目階段性完工驗收時,我再次路過月亮灣村附近。
我沒有進去,只是讓車在村外不遠處的坡道上稍作停留。
夕陽給破敗的村莊塗上了一層懷舊的金色,卻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沉寂。
幾棟搶建的違建樓房孤零零地立著,像墓碑。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遠處鄰村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施工機械轟鳴聲,沉穩而充滿力量。
望著那片生我養我的土地,我陡然想起......
無數個黃昏,我趴在灶台邊寫作業,聽著爸媽在屋裡商量怎麼給我弟攢錢,怎麼託人給他找輕省工作。
那個灶台很矮,燈光很暗, 但我一筆一划,寫得極其認真。
我隱隱知道, 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司機在耳邊輕聲問我:「王總, 要走嗎?」
「走吧。」
我收回目光。
車子平穩啟動,駛向繁華的市區。
後視鏡里,那片承載著我所有酸楚與掙扎的舊土地, 迅速縮小, 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車內,財經廣播正在播報尋騰地產新中標的城市地標項目, 我的名字被再次提及。
我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
過往已成雲煙, 未來, 在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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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 我也會回首往事, 試圖找出這個家是從哪一刻開始徹底腐爛的。
但記憶回溯,我看到的卻是一片無盡的荒蕪。
他們並非突然爛掉,而是從未真正滋養過我。
那些看似不經意的打壓, 那些包裹著「為你好」外衣的掌控。
一點一滴,如同冬日裡的冷雨,慢慢浸透我的⻣髓。
讓我的心在漫長的歲月里,逐漸冷透,逐漸堅硬如鐵。
他們的認可, 我早已不再奢求。
正如他們至今仍看不清,站在他們面前的,早已不是那個渴望用成績換取一句誇獎的小女孩。
「爸,媽, 你們怎麼來了?」
隔壁茶水間傳來年輕同事驚喜的聲音, 打斷了我的思緒。
「正好在附近,給你帶點你媽燉的湯。你看你, 又瘦了!」
「就是, 工作再忙也要吃飯。錢夠不夠花?不夠爸這兒有。」
「別總想著給我們打錢, 你一個人在外頭, 要對自己好點,該花就花, 別虧待自己, 聽⻅沒?」
那關切的話語, 如此自然地流淌出來。
帶著一種我從未在自己家裡體驗過的溫度。
我端著水杯,僵在原地, 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 牆的那邊是暖春,這邊是殘冬。
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潮意。
我立刻仰起頭, 快步走向窗邊,將視線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樓。
真是奇怪, 明明早就告訴自己不在乎了,為什麼眼淚還是會不聽話地跑出來?
我抬手, 用力將眼角的濕潤抹去,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王尋,不要哭。
我在心裡輕聲對自己說。
如果沒有人愛你, 那你更要好好地、加倍地愛自己。
陽光透過玻璃,溫暖地落在我的臉上。
那些潮濕的痕跡,終會被蒸發殆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