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水鞋在沖地墊,聽到展廳里新來的銷售顧問在打電話。
「媽,這行真賺錢,底薪就給一萬,賣一輛車提成另算!」
水槍里的水滋了我一身,我卻沒感覺。
我在這家店擦了八年車。
第一年,兩千八,手凍全是瘡。
第二年,漲了五百,三千三,算是店裡的「老師傅」。
往後這幾年,物價飛漲,我的工資就像焊死在三千八上。
早上經理還讓我多帶帶新人,說我不容易,明年給我加兩百塊辛苦費,湊個四千整。
現在每輛進店的車都是我精洗,新車PDI檢測也是我幫忙盯著。
那個底薪一萬的新人,剛才還在問我油箱蓋開關在哪。
他的底薪,我得擦近三千輛車才能掙回來。
我關了高壓水槍,把抹布摔在桶里,直接去了人事部。
1
經理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我沒敲門,直接推開。
劉強正要把腿架在紅木辦公桌上,見我進來,眉頭瞬間擰成個死結。
他嫌棄地看著我腳上的水鞋。
鞋底帶著泥水,在他那塊號稱波斯進口的地毯上踩出了幾個黑印子。
「趙楠,你懂不懂規矩?」
劉強抽了張紙巾,彎腰去擦地毯。
我把工牌從脖子上扯下來,連同那塊還沒幹透的抹布,一起拍在他桌上。
「我不幹了。」
劉強動作一頓,隨即冷笑一聲,把沾了泥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嫌錢少?」
他點燃一根煙,深吸一口,吐出的煙圈噴了我一臉。
「老趙啊,做人得有良心,這幾年大環境不好,我沒裁你就不錯了。」
「你要是覺得心裡不平衡,下個月我讓財務再給你加五十,買雙手套。」
五十塊。
打發叫花子呢。
我看著這個腦滿腸肥的男人,心裡的火壓都壓不住。
「孫浩底薪一萬,我三千八。」
「我乾了八年,他來了八天。」
「剛才他連油箱蓋在哪都不知道,還得問我。」
劉強臉上的假笑僵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那個傻缺富二代會把工資條到處亂說。
「趙楠,你跟人家比什麼?」
劉強彈了彈煙灰,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輕蔑。
「人家是男的,能陪客戶喝酒,能抗事,長得也精神,往展廳一站就是門面。」
「你呢?初中畢業,除了擦車還會幹啥?」
「我給你四千那是做慈善,也就是我念舊情,換別家早讓你滾蛋了。」
做慈善?
我氣極反笑,從懷裡掏出一疊皺皺巴巴的單子,狠狠甩在他臉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
「這是上個月孫浩漏檢的PDI單子!」
「奧迪A6L,剎車油管滲漏,他沒看出來,是我補的。」
「寶馬5系,底盤護板破損,是我連夜換的。」
「還有那輛要交的保時捷,輪胎裝反了花紋,要是開出去,客戶一家都得進ICU!」
我指著那些單子,聲音都在抖。
「沒有我這個擦車的給你兜底,你上個月光退一賠三就得賠出去三百萬!」
劉強的臉色變了。
他撿起一張單子,看了兩眼,手有點哆嗦。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三兩下把單子撕得粉碎。
「那也是孫浩運氣好,跟你有什麼關係?」
「再說了,這是公司機密,你私自留存,想幹什麼?勒索我?」
他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圖窮匕見。
「想走可以。」
「上個月工資扣發,作為你擅離職守的罰款。」
「還有,工服折舊費五百,水鞋磨損費兩百,從你押金里扣。」
「算下來,你還得倒找我錢。」
真的無恥到了極點。
我盯著這張貪婪的嘴臉,突然覺得這八年喂了狗。
「行,劉強,你別後悔。」
我二話不說,當場把那是印著「強盛車行」LOGO的髒外套脫了下來。
裡面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工字背心。
我把外套扔在他腳邊。
「這衣服太髒,我不要了。」
轉身出門,正好撞見孫浩。
這小子正拿著我剛才扔在地上的檢測單碎片,拼湊著跟客戶邀功。
「王總您看,這剎車片厚度我都給您量了,絕對沒問題,我是專業的。」
他指著剎車盤,把磨損極限刻度說成了全新厚度。
客戶聽得連連點頭。
我冷眼看著,沒拆穿。
走出車行大門,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手機響了。
是陳凱。
我那個談了五年,靠我養著的「金牌銷售總監」未婚夫。
2
我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
聽筒里就傳來了陳凱劈頭蓋臉的咆哮。
「趙楠你瘋了是不是?」
「剛才劉總給我打電話,說你把工服甩他臉上走了?」
「你知不知道劉總是我頂頭上司?你這麼鬧,讓我臉往哪擱?」
我站在路邊的樹蔭下,聽著這熟悉的指責聲,心裡一陣發寒。
這就是我想託付終身的男人。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平靜。
「陳凱,你知道孫浩底薪多少嗎?一萬。」
「我乾了八年才三千八,這公平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是陳凱更加不耐煩的聲音。
「就為這?」
「趙楠,你能不能懂點事?」
「男人養家壓力大,多拿點怎麼了?孫浩那是劉總親戚,你能比嗎?」
「再說了,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我賺得多不就行了?」
我愣住了。
他賺得多?
他連續三年的銷冠,哪一次不是我幫他修好試駕車,幫他搞定挑剔客戶的技術問題換來的?
就連他那個所謂的「懂車」人設,也是我每天晚上給他補課補出來的。
現在,他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陳凱,我累了,不想乾了。」
「不行!」
陳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慌亂。
「你現在不能走!」
「下周有一輛邁巴赫要交車,那是精洗大活,別人幹不了!」
「你趕緊回去給劉總道個歉,就說你大姨媽來了心情不好。」
「聽話,別作。」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
道歉?
讓我回去給那個剝削我的吸血鬼道歉?
就在這時,陳凱那邊似乎忘了掛斷,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接著,是孫浩那油膩的笑聲。
「凱哥,嫂子真走了?」
「走了好啊,那輛泡水精修車的底細,就沒人知道了。」
「只要把這輛邁巴赫交出去,咱倆的回扣加上劉總的分紅,夠換輛新車了。」
如同晴天霹靂。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倒流。
原來如此。
原來陳凱和劉強合夥,一直在把事故車當新車賣。
而我,不僅是他們的廉價勞動力。
還是他們罪惡鏈條上,那個最好用的「技術封口膠」。
因為我是陳凱的未婚妻,所以我發現了問題也會幫他瞞著,幫他修好。
電話那頭,陳凱似乎發現了沒掛斷,慌亂地喂了兩聲。
我沒說話,直接掛斷。
手機螢幕亮起,陳凱發來一條微信。
「楠楠,別鬧了,回來吧。」
「結了婚你就在家帶孩子,不用工作了,我養你。」
看著這行字,我只想吐。
我想起上周去他家吃飯。
他媽看著我滿是老繭和機油味的手,一臉嫌棄。
連洗碗都不讓我上桌,說怕我把油污蹭到碗上。
這就是他說的「養我」。
把我當成一個免費的保姆,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
我擦乾眼角的淚,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我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回撥了過去。
聲音換上了一副委屈求全的調子。
「凱哥,我錯了……我就是一時衝動。」
「那輛邁巴赫……真的沒問題嗎?我怕劉總怪罪。」
陳凱果然上鉤了,語氣立刻變得得意洋洋。
「放心吧,那車是從外地運損過來的,A柱切過,但我找人做得天衣無縫。」
「只要你不說,我不說,誰看得出來?」
「虎哥那種網紅就是個花架子,懂個屁的車。」
「趕緊回來,這單幹完,我給你買個包。」
錄音保存。
3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了車行。
劉強正坐在辦公室喝茶,看見我進來,臉上露出了「我就知道你離不開我」的笑容。
「想通了?」
他拉開抽屜,像施捨乞丐一樣,扔給我一瓶紅牛。
我看了一眼生產日期,過期三個月了。
「好好乾,別整天想那些有的沒的。」
「只要這次邁巴赫交車儀式辦好了,我給你發個大紅包。」
「謝謝劉總。」
我低眉順眼地接過紅牛,擰開蓋子,假裝喝了一口。
走出辦公室,孫浩正圍著那輛黑色的邁巴赫轉悠。
看見我,他陰陽怪氣地吹了聲口哨。
「喲,趙姐回來啦?」
「手洗乾淨點啊,這可是豪車,別把你那窮酸氣沾上去。」
「要是摸壞了漆面,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周圍幾個銷售跟著鬨笑。
我沒理他,提著工具箱默默走到車旁。
工具箱的最底層,藏著我昨晚連夜買的微型內窺鏡和高精度漆膜儀。
午休時間,展廳里的人都去吃飯了。
監控死角,我迅速鑽進了車底。
這輛車表面光鮮亮麗。
但只要扒開底褲,全是爛瘡。
內窺鏡探入底盤大梁。
螢幕上,原本平整的金屬面上,赫然出現了一道蜿蜒的焊接痕跡。
雖然打磨過,噴了底盤裝甲掩蓋。
但在專業設備下,依然無所遁形。
這就是陳凱說的「運損」?
這分明是重大事故車切割拼接!
再看變速箱,油底殼邊緣有著極其細微的油漬。
才幾百公里的「新車」,變速箱就已經開始滲油了。
這車要是賣給那個打假博主「虎哥」,劉強就是在走鋼絲。
「趙楠,磨蹭什麼呢!」
陳凱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嚇了我一跳。
我迅速收起設備,從車底鑽出來,臉上抹了一道黑油。
「凱哥,這車……底盤好像有點不對勁。」
我故意裝作猶豫的樣子。
陳凱臉色一變,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罵道:
「閉嘴!」
「哪不對勁?我看好得很!」
「你是不是又想搞事?」
我縮了縮脖子,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
「不是……我是怕萬一以後出事了,賴在我頭上。」
「畢竟是我做的PDI檢測。」
陳凱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你怎麼這麼慫?」
「行行行,我給你簽個字行了吧?」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車輛無損確認單」。
上面寫著:經銷售總監陳凱確認,該車輛車況完美,無任何事故及維修痕跡,一切後果由簽字人承擔。
陳凱看都沒看,刷刷刷簽上了大名。
「這下滿意了?」
「也就是這就這點出息,一輩子受窮的命。」
他把筆扔給我,一臉鄙夷。
我小心翼翼地把確認單折好,放進貼身口袋。
下午,劉強突然叫住我。
手裡拎著一件紅色的高開叉旗袍,布料廉價,透著一股風塵味。
「交車儀式上,你穿這個當禮儀。」
「端個茶倒個水。」
「也讓大家看看,我們車行的洗車工都穿得這麼體面。」
我看著那件旗袍,胃裡一陣翻湧。
他是想羞辱我。
讓一個滿手老繭的汽修工,穿得像個陪酒女,在直播鏡頭前搔首弄姿。
「怎麼?不願意?」
劉強眯起眼睛,語氣森冷。
「不願意就滾,押金一分沒有。」
我接過旗袍,手指攥得發白。
「我穿。」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不合身旗袍、顯得有些滑稽的自己。
眼神比寒冰還冷。
4
交車儀式現場,布置得像個婚禮。
鮮花拱門,紅地毯,甚至還請了兩個拉小提琴的。
網紅虎哥架著十幾台手機,正在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