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影帝家捉鬼那天,我碰見他媽。
她長相年輕,走起路卻像裹了腳。
影帝奇怪:「我媽東北的,怎麼會說蘇州話了?」
我神情嚴肅。
「因為她吃了人面花。」
「現在身體里住著的,已經不是你媽了。」
1
我叫宋棠,是玄門第 999 代繼承人。
原本在娛樂圈查無此人,但一周前的探靈綜藝,我一戰成名,漲粉千萬。
送走嬰靈後,我接到頂流影帝的電話。
「宋大師。」
傅遠川一向淡然的聲音有些緊張:「最近,我總是在夢裡聽見有人唱戲。」
「還有在家裡偶爾走神的時候。」
他不自覺地喉嚨發澀:「好像,還看到過穿著戲服的女人。」
哦,對。
之前看他印堂發黑,打算幫他化解來著。
差點忘了。
「行,這就來。」
我二話沒說,打包好東西,當天傍晚就到了傅遠川的家門口。
結果撞到一個漂亮女人。
迎面出來的傅遠川一臉訝異:「媽,你怎麼來了?」
什麼?
我神色複雜。
他媽看起來和二十歲小姑娘似的。
這麼年輕漂亮,果然是一脈相承的好基因。
她上下掃視我兩眼,語氣有些冷:「你和我說今晚有事,就是帶女生回家約會?」
「不是約會。」
傅遠川連忙解釋:「我最近總是做奇怪的夢,特地請宋大師來家裡看看。」
我以為,越是有錢的人,越是信這些。
沒想到,傅遠川他媽聽完宋大師三個字,臉色更難看了。
「亂來,家裡好端端的,找什麼大師?」
她斜睨我一眼,「小小年紀就出來當騙子。」
「也就是你信她,錢多燒得慌。」
說完,她也不管我和傅遠川的反應。
身姿婀娜,踩著小而輕盈的步伐走進了別墅。
2
「對不起,宋大師,我媽說話太難聽了。」
生怕我一氣之下扭頭就走,傅遠川忙不迭地道歉。
哪還有半分高冷影帝的樣子。
「沒事。」
我不在意地擺擺手,眯起眼睛。
注意力全在不遠處,那個弱柳扶風的背影上。
示意傅遠川也去看:「阿姨她一直這麼走路嗎?」
古代女子纏足,一般從四五歲開始。
用布緊緊裹住雙腳,日復一日,使其畸形。
足纏成者,曰金蓮。
三寸金蓮走路時,只有大腳趾和腳後跟著力。
邁不開步伐。
纏足是陋習,明明早被廢除。
我卻從傅遠川他媽的走路姿勢里,窺見異常。
奇怪。
她這神似二十歲的年輕外殼裡。
難道裝著活過上百年的靈魂?
「好像,從前不這麼走路的。」
傅遠川有點茫然:「我媽一直大大咧咧的,什麼時候這麼淑女了?」
我又接著問:「那你再想想呢,感覺她還有什麼變化?」
「宋大師,你的意思是?」
傅遠川呆愣地看著我,終於反應過來。
記憶里,那些透露著異常的片段,一點點浮現。
「我媽是地地道道的東北人,最近卻總是時不時地蹦出一句吳儂軟語。」
「我好奇問過,她說,是看我演的電視劇學的。」
「還有,臉——」
「我媽的臉。」
傅遠川越想越驚恐,顫抖著看向我:「她好像,長得越來越年輕了。」
3
我心裡一沉:「你確定?」
原來這不是他們家祖傳的優良基因?
傅遠川十分肯定地點頭:「對,我媽跟著我一起住這。」
「我天天見她,乍一看,看不出變化。」
直到我剛才的提醒。
「宋大師,我媽到底是怎麼了?」
傅遠川顫抖著,不自覺地扶上我的手腕,又猛然收回。
聲音澀然:「抱歉,宋大師,我太緊張了。」
「我媽一個人撫養我長大,吃了很多苦。」
「我現在功成名就了,卻還保護不了她,我有些——」
說到最後,他還有些哽咽。
挺好的。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感嘆:「有被孝到。」
傅遠川看著我,一臉茫然:「宋大師,這個詞,是這麼用的嗎?」
「別管這個了,現在重點是你媽。」
婀娜多姿的背影早就消失在視線里。
明明知道我的身份,還這麼淡定。
不簡單。
4
聽傅遠川說,阿姨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澆花。
我警惕起來:「什麼花?」
「就是自己養的一些花花草草?」
傅遠川撓撓頭:「我媽年輕時候就愛擺弄這些。」
哦,這樣。
我頓時興致缺缺:「那咱們先去她房間看看。」
趁她忙著澆花。
跟著傅遠川來到她的房間,我從窗戶往外看去。
正好能看見她拿著澆水壺,辛勤擺弄花草的背影。
比我勤快多了。
我收回視線,眯著眼睛打量起房間。
別墅裝修得很好,這個房間也不例外。
地板用大理石鋪就,家具皆是由上好的海南黃花梨打造而成。
水晶垂鑽吊燈散發的光線柔和。
處處都是金錢的氣息。
我忽然有點後悔答應給傅遠川打九九折了——
該收他一百九十九折才對。
「我媽從前不愛鼓搗那些,大概是最近一個月才開始的。」
傅遠川指著梳妝檯上,堆成小山的奢牌護膚品。
咦?
角落裡,一個平平無奇的圓形盒子引起我的注意。
蓋子合著,連接之處卻源源不斷地,往外冒著黑氣。
絲絲縷縷,微不可見。
5
黑氣里,摻雜著甜膩的脂粉香味。
有點熟悉。
我若有所思,視線不經意地掠過窗台。
各色各樣的花草中。
三色花瓣迎著微風,盎然綻放。
我脫口而出:「人面花——」
「人面花?」
傅遠川順著我的視線看去,「最近電視劇里播的那個?」
大食西南二千里有國,山谷間,樹枝上化生人首,如花,不解語。
人借問,笑而已,頻繁輒落。
「對。」
我壓低聲音:「相傳,服用人面花,能返老為少,青春永駐。」
「相傳?」
傅遠川啊了一聲,神色緊張:「那實際上呢?」
「實際上,每一朵人面花,都藏著一個古老的靈魂。」
「返老為少,不過是把身體讓給別的靈魂。」
我神色複雜:「所以——」
現在他媽身體里住著的,已經不是他媽了。
從窗台看去,花園空蕩蕩的。
只有人面花,像是迎上我們的視線,掛著詭異的笑容。
糟了。
我直拍大腿:「你媽人呢?光顧著看花,把她忘記了,快去關門——」
與此同時,太陽西沉。
「啪,啪,啪。」
天花板上的雙排頂燈,一盞接著一盞,驀地熄滅。
房間裡徹底陷入黑暗。
傅遠川嚇傻了,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宋大師,歡迎來我家做客。」
門口,清麗婉轉的吳儂軟語幽幽響起。
「只是一百年來,敢踏進我閨房的,你是頭一個。」
6
「一百年?」
傅遠川怔住,目光呆愣地望向門口:「我媽呢?你把我媽怎麼樣了?」
「咯咯咯。」
人面花沒有現身。
房間裡迴蕩著的笑聲尖利又刺耳:「你這小生,長得俊俏,腦子卻不是很靈活。」
「我寄生在你媽的身體里,難道不也算你媽嗎?」
「來,過來,讓媽媽抱抱——」
最後一句忽然變得又輕又柔,極盡蠱惑。
話音剛落,傅遠川的目光變得空洞。
挪動著身體,朝門口走去。
糟糕,沒想到人面花還有蠱惑人心的手段。
太陽西沉,頂燈盡熄。
別墅里的光線一點點消失,傅遠川的步子也邁得越來越大。
我衝上去,快速地拉住傅遠川。
從口袋裡掏出一串用紅線串起來的銅錢,塞進他的手裡。
滾燙的掌心乍然貼上冰冷的銅錢,頓時冒出「滋滋」的聲響。
傅遠川痛呼一聲:「啊——」
終於意識清醒,停住腳步。
「五帝銅錢?」
門口,人面花的聲音陰惻惻的。
「還以為是個裝神弄鬼的騙子,沒想到還真的懂點門道。」
「不過。」
她冷笑,話音一轉:「當年,赫赫有名的張玄真都不能拿我怎麼樣。」
「你一個黃毛丫頭,敢在老娘頭上動土,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等會兒,張玄真?
我頓時神色複雜。
那個二十年前,對我說「能收我為徒嗎」的張玄真?
7
傅遠川小聲問:「那是誰?」
小老頭張玄真啊,我的徒弟。
可還不等我回答,傅遠川又一臉焦急地換個問題:
「宋大師,剛才,我的身體忽然就不受控制了。」
「這個什麼花好邪門,你有把握嗎?要不我們還是跑吧?」
我拍拍他的肩:「別擔心。」
「如果把握一共分十成,那我有一百成。」
我覺得我的比喻很到位。
但傅遠川看我的眼神有點一言難盡。
這小子,該不會以為我在吹牛吧?
「咯咯咯,按年齡算,想必張玄真就是你的師父吧?」
門外,人面花自顧自地揣測,咯咯大笑起來:
「小姑娘,別白費心思了,乖乖束手就擒,把身體讓出來吧。」
「玄門中人,還是個女娃娃,你這具身體——」
「我要定了。」
傅遠川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擋在前面。
一臉焦急地看著我:「怎麼辦,宋大師?」
「要不我數三二一,我們一起跑?」
跑?
我一臉莫名其妙:「為什麼要跑?」
「剛不是說了嗎?我有把握。」
「咯咯咯。」
人面花笑得更大聲了,顯然是不相信我的話:
「太行山一戰,玄門死傷過半,從此凋零,只留下幾個糟老頭子。」
「你師父張玄真,已經算其中的佼佼者。」
「好哇,我倒要看看,他都拿不住我。」
「你又能拿我怎麼辦?」
8
藤蔓如鬼爪般從房門口伸進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蔓延過牆壁,天花板。
最後絞住水晶垂鑽吊燈,忽地一縮。
吊燈炸開,上面垂著的鑽石砸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一臉心疼:「來打我啊,好端端的,打這個燈做什麼?」
這麼多鑽,得值多少錢啊?
人面花冷笑,「牙尖嘴利。」
陰寒氣息,順著藤蔓撲面而來。
悄無聲息地纏繞上傅遠川的腳踝,狠狠往上一提。
傅遠川頓時被倒吊在空中,和我大眼瞪小眼。
他嚇得大叫:「啊——」
我隨手從身後的桌子上拿起剪刀,拋向半空中。
傅遠川接住平平無奇的剪刀,一臉迷茫:「用、用這個剪?」
「對,用這個剪,但不是現在。」
因為倒吊著,傅遠川白皙的面容已經漸漸開始充血。
神情更迷茫了:「不是現在?」
「對,等會兒。」
我語重心長:「等你落地後。」
說完,我雙手置於胸前,十指朝天,結大蓮花印:「定——」
纏著傅遠川腳踝的那根藤蔓仍然沒有鬆開。
卻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攥住。
定在原地,不再受人面花的控制。
「你對它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