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慶那天,陸辰風對我表白了第 100 次。
我終於點了頭。
他後退一步,對著麥克風輕笑:
「你不會真以為,我會喜歡你這種醜八怪吧?」
「整整 100 次,謝謝你的配合,我的行為藝術完成了。」
禮堂中哄堂大笑。
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對我。
陸辰風聲音透過麥克風:
「因為全校只有你長得最丑。」
「你長得就像一個玩笑。」
01
台下無數目光炙烤著我,讓我五臟俱焚。
陸辰風微微蹙眉:
「你在生什麼氣?再怎麼說我也讓你享受了 100 次,你還委屈上了?」
「回頭這 100 次的開銷記得還我,咱倆非親非故,你別隨便占我便宜。」
我錯愕的臉被攝像機捕捉,投在禮堂大螢幕上。
台下學生們爭相議論:
「還是陸少會玩,瞧她那被強暴的表情,哈哈。」
「陸家少爺會不會犧牲太大了?跟那麼丑的女生打過交道……」
「你懂什麼,陸少是和蘇晴打賭輸了才玩這場大冒險的,對了,他倆剛剛復合了哦。」
「是豪門蘇家的蘇晴嗎?天吶,王子配公主,這是什麼童話故事啊!」
「真好笑,長得跟癩蛤蟆一樣,竟然裝模作樣拒絕了 99 次。她以為她是誰啊?該不會以為自己是童話公主吧?」
我拒絕了 99 次,正是因為我配不上陸辰風。
我與他截然不同。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院長撿到我時,我襁褓里掖著張字條:
「女娃過於醜陋,心理無法接受,希望好心人收留。」
因為樣貌醜陋,我備受欺凌。
小夥伴們將我關在雜物屋,從外面鎖住:
「醜八怪,死在裡面,別出來嚇唬人!」
我咚咚砸門:
「我不叫醜八怪,我叫林晩!」
小夥伴們叫得更歡:
「確實晚了,你去醫院看看,你這張臉一定是絕症!」
每次只有麗麗偷偷來救我。
麗麗有點小兒麻痹,和我一樣被欺辱,她能給我一點溫暖,卻給不了太多。
我從憤怒到難過、從難過到妥協。
我接受了不可能有人愛我。
所以當陸辰風突然表白時,我第一個念頭是他在捉弄我。
第二個念頭是,萬一是真的呢?
我不值得勇敢一回嗎?
石砌的心慢慢鬆動,直到他表白第 100 次,我鼓起全身的勇氣,逼自己點了頭。
我本以為自己夠勇敢。
我站上了天台。
樓下擠滿了人,他們臉上的興奮變成了驚愕和惶恐。
陸辰風與蘇晴趕到天台。
蘇晴聲音微微發抖:「辰風只是跟你開個玩笑,你至於用自殺來綁架他嗎?你死了也就死了,可辰風跟你不一樣的,你這樣會毀了他的!」
陸辰風無奈嘆息:
「看,就是因為你會這樣極端,我才不敢真的喜歡你。」
心臟陣陣滴血。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要被這樣捉弄。
我閉上了眼,縱身躍下。
02
我沒死成。
我掉在了充氣墊上,甚至都沒受傷。
大家說我醜人多作怪,用跳樓要挾陸辰風。
還有人說我至少勇氣可嘉,是迄今第一個用命來攀高枝的。
我跳樓的一幕被媒體抓拍,驚動了陸家。
學校以「心理健康問題」為由開除了我。
沒人問過我為什麼跳樓。
就像除了麗麗,沒人關心過我。
我和麗麗長到 10 歲時,依然總挨欺負。
她臉蛋俊俏,像童話中的桃樂西。
我被欺負是因為太醜,她被欺負是因為太美。
我們相濡以沫,我以為我能永遠和她做朋友。
直到某天,我給院長送東西。隔著門,我聽到院長和小麗在辦公室里,奇怪的聲音夾著低語:
「林晚還是雛,我偷偷檢查過的。我把她也交給你,也給你當女兒好不好?」
「別說這麼噁心的話,小蛤蟆滿臉都是癩,碰了會傳染的。」
「那爸爸以後只碰我一個人,讓我當你唯一的女兒,好不好?……」
「爸爸答應你,爸爸永遠都不碰林晚,爸爸只愛你,殘疾的小妖精最好了,來,繼續……」
「啊!爸爸……啊!爸爸啊……」
我貼著牆滑坐,死死捂著嘴。
原來,童話都是假的。
原來,我連被玩弄都不配。
可我明明也想好好活著。
我也想被尊重,被愛,被關懷。
我發誓要好好努力,我要讓別人看得起我。
我決定用知識去換人生,我一頭扎進書海,扒了無數層皮,才辛苦考上這所大學。
可陸家輕飄飄一紙精神病診斷,就葬送了我所有努力和後半生。
我剛走出校門就被抓進了精神病院,拘束了七天七夜,只有眼球能動。
我瞪著眼前的蘇晴。
她的笑意不達眼底:
「辰風心善,知道你生活困難,讓我送來一筆錢,足夠你整容了。」
「拿了錢就別再出現,以免我真的整死你。」
她慢慢把玩著一張醫院門禁卡。
意思很明顯——將我關進精神病院,是她的手筆。
我將拘束服掙得咔咔響,像只被拴住的泰迪。
護士抽出電棍,我的掙扎變成痙攣。
她被逗得忍俊不禁:
「既然病了就好好治療,一個月後你就可以下床了,或者三四個月、半年、一年……總之看我心情。」
「你為了一個玩笑就讓辰風在全校面前丟臉,你覺得可以不付出代價?」
我下體潮濕,劇喘著翻白眼。
她蹙眉躲遠了些,站起了身:
「一周後,護士會安排你和辰風通一次電話,好好把握機會道歉。」
她抓起愛馬仕包,叮囑醫生:
「加大藥量,讓她度日如年。」
03
獸藥滴入血管,我嚎叫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我就受不了了,紅著眼哀求護士給陸辰風打電話。
「陸辰風,我後悔了。」
我一字一字說。
「你的表白我拒絕。因為我不配,我是個丑蛤蟆,我不能玷污你。」
「我知道錯了,求你救救我。」
陸辰風安靜了很久才開口:
「本來就是個玩笑,你別太放在心上。我只有一個要求:別再讓我看到你那張臉,真的很嚇人。」
我被精神病院扔到路上,像扔一袋垃圾。
靈魂被折磨殆盡。
我渾渾噩噩找了家餐廳打工。
一群公子哥在包廂大吵大嚷,老闆連連抱怨。
我鼓起勇氣推門進去,請他們安靜。
換來陣陣厭惡的怒叱:「哪來的醜八怪?真 TM 倒胃口!」
「老闆你是故意的嗎?趕緊給我們免單,再賠償精神損失費!」
一個公子哥眯著眼打量我: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別走,你是不是騷擾過辰風哥?你是那個跳樓蛤蟆?!」
我心中一驚,轉身拔腿就跑,把急匆匆的叫嚷拋在身後。
那頓飯老闆終究是沒賺到錢。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只剩嘆息,讓我別放心上。
可噩夢並沒結束。
當天晚上,飯店突然失火。
我一個人被困在地下倉庫,像在孤兒院時被關進黑屋。
幸虧餐廳老闆冒死踹開門板將我背出,下一秒,煤氣罐將飯店炸得粉碎。
老闆因為消防問題,半生心血血本無歸。
我不能再留了。
我拿出蘇晴給我的卡,低著頭遞過去。
卻被老闆推回來:
「這事跟你無關。丫頭,好好活著。」
我死死埋著頭,眼淚淌過臉上的癩,斷珠般往下掉。
04
我沒能好好活著。
我去找了陸辰風。
陸辰風在一家高檔會所里,因為今天是他的生日。
精神病院的護士故意刺激我,每天都要把陸家的事跡播放給我聽——
陸氏集團是做汽車起家的,趕上新能源風口,如日中天,圈中人人攀附。
商貴們齊聚會所,每瓶酒都貴得像一條人命。
大廳里,陸辰風和蘇晴盛裝打扮,像一對金童玉女。
賓客聚攏過來:「看來傳言不實啊,陸公子和蘇小姐好事將近了。」
蘇晴笑容很大方:「那要看辰風要不要我。」
眾人起鬨,陸辰風禮貌謝過,拉著蘇晴來到外面僻靜處,替她理了理鬢角:
「你把林晚攆出醫院了?」
蘇晴一愣。
「你不該這麼對一個普通人。」
「灌藥、拘束、精神折磨……我還是第一次發現,你有點太殘忍。」
我躲在柱子後面,攥著破書包。
陸辰風也許有一線良知,但這不是我能原諒他的理由。
他親手毀了我的學籍。
可我學過的知識,他毀不掉的。
我讀的是化學專業。
我的包里,掖著一枚炸彈。
我跳樓摔死過一次。
被拘束灌藥過一次。
被倉庫縱火燒死過一次。
死過三次。
再多死一次也無妨。
那兩人眼中都只有對方,沒發現我在旁邊。
蘇晴笑容浮起一絲不自在:「我只是想給她點教訓,讓她懂得遠離你。」
她輕輕貼靠他:
「沒錯,人家就是吃醋了,誰讓人家太過在乎你。既然你不喜歡,我下次不會了,還不行嗎?」
手放在起爆按鈕上,我想起了飯店的煤氣罐。
硝酸甘油比煤氣罐好使,2 升等同 3kg 當量,只要起爆,足以把整座樓都掀飛。
讓眾生歸於平等。
陸辰風突然噗嗤笑了:
「蘇晴,以後對普通人不要這麼麻煩。」
他一字一句說。
「下次請直接弄死。」
「普通人都是恩將仇報的,你放過了她,她不會念你的好,說不定,她此刻就躲在一旁,等著殺我們呢。」
我猛地攥緊了炸彈,另一隻手死死掐住自己嘴巴,才沒叫出聲來。
兩人間安靜片刻。
蘇晴突然嬌嗔:「你討厭!你故意嚇唬我!」
「我明白了,我這就找人弄死她,把她的那個剜下來送給你。」
「哪個啊?」
「哎呀,就是你最喜歡玩弄的地方嘛,人家最敏感的那個嘛……人家說不出口。」
「呵呵,蘇公主吃醋,還真是可怕呢。」
「人家都是想討你開心。」
「哈哈……」
兩個人說笑著走遠了。
我久久佇立著,久久回味著,最後,我默默關上保險,抽出了起爆器。
我後悔了。
就這麼炸死他們。
太便宜了。
惡毒者之所以惡毒,是因為善良者只會善良。
善良地去摧毀、平和地去復仇。
陸辰風。
這不是童話,王子不能死於尊貴。
我要成為女巫,用魔法將你變成癩蛤蟆。
只有這樣。
你才能死得骯髒。
死得酣暢。
你才能毒死你自己。
才能死得其所。
05
兩年後,陸氏集團籌辦新能源汽車論壇。說是論壇,實則是宣傳即將發售的新車「以太」。
兩年來新能源汽車市場逐漸疲軟,陸氏亟需新的突破口。
大螢幕投放著 PPT,主持人侃侃介紹「以太」的劃時代創新——光合車頂、菌絲復合材料、碳捕獲座椅……
「陸總與蘇小姐共赴南極旅行,目睹氣候變化對冰川的影響後,決心創造一種真正與環境共生的出行方式。才有了這輛車的環保理念。」
掌聲雷動。
前排的陸辰風起身頷首。
主持人:「現場專家們對這輛車有什麼看法嗎?」
我直截了當:
「賣不出去。」
喧囂的會場瞬間噤聲。
陸辰風笑容凝固,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很不客氣地指著大螢幕:
「用戶買的是車,不是買環保理念。你們所有的環保科技都透著一句話:這輛車的底子不行。」
「這輛車最好別上市,你們最好也別宣發了,以免貽笑大方。」
主持人尬在了台上。
周圍人竊竊私語,議論我是誰。
會議結束,我正埋頭品酒。
身後響起腳步聲:
「關於你會上的話,可否邀你詳談?」
我回過頭,是陸辰風。
周圍還有幾個男人張望過來,看到我的臉時,他們齊齊屏住呼吸,一個男人掐緊了酒杯,開始猶豫要不要來搭訕,另一個更是臉頰緋紅,無措地搓著衣角。
但陸辰風一個眼風,就讓他們滾遠了。
「你那份《新媒體時代奢侈品營銷》的報告,我剛剛看過了,驚艷到我了。你如果能為陸氏指點一二,我會投桃報李的。」
陸辰風在投桃報李四個字上加重語氣。
如果是普通女人,此刻早已忙不迭點頭了。
但我太過了解他。
我稍稍拉開了點身位:
「『以太』乃至整個新能源汽車行業,都沒有拯救的必要。抱歉,我沒興趣。」
陸辰風笑容險些掛不住:
「你是不是太武斷了?環保有官方背書,至少是當下大勢。」
我點點頭:
「所以真金白銀掏錢的消費者,一定會無比厭惡它。」
「以後別開這種論壇了,會顯得你很蠢。」
我揚長而去。
晾下陸辰風在原地,說不出話。
06
我以為陸辰風會消停了。
沒想到他越挫越勇,半個月後又出現了:
「我找了幾個客戶試賣了一下,客戶對『以太』的評價,跟你的預判一模一樣。簡直神了。」
他笑意深深,向我伸出一隻手。
「你的履歷很棒:常青藤名校畢業、頂級投行經歷、神秘的家族基金背景……但這些履歷都在海外,國內需要有人能托起你。」
氣氛安靜。
我輕輕擦身而過:
「抱歉,你不是最大的那棵樹,我沒有幫你的理由。」
陸辰風卻拽住了我:「我會讓你看到理由。」
陸辰風像打了雞血。
他學劉備三顧諸葛。我說:長得帥也不能當騷擾犯。
他給我送花,我說:你背調就沒發現我花粉過敏嗎?
他安排我做陸氏集團的「戰略顧問」,不需入職就能坐享分紅。我說:你有錢沒處花可以去做慈善。
他將慈善捐款書給我看。我說:孤兒院不能直接捐款,你換成衣食才能幫到他們。
陸辰風被氣笑了:
「你是不是專門要跟我對著干?」
「女人,我對你越來越好奇了。」
我與陸辰風進展神速,我戴著口罩接受了他的玫瑰塔,然後幾天不接他電話。
他開始拚命圍著我轉,魂不守舍。
是個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思。
某天,他跟我說:
「『以太』沒救了,我想新開一款車,換個名字。『盼風』怎麼樣?盼望風起隨行。」
我一本正經:「你明白新能源汽車短板在哪嗎?在於充電,你必須提高充電電壓,才能將半小時充電壓縮在 1 分鐘,媲美油車加油。你的廣告詞也改一改——盼望充電如風。」
陸辰風如夢初醒,2000 伏特閃充接口迅速上市,恐怖的充電效率讓陸氏電車一騎絕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