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那天,我媽消息轟炸。
【今天零下十度,記得穿秋褲。】
又過了兩分鐘。
【天冷,別忘了帶圍巾。】
【還有手套,手套也別忘了帶,風硬,容易長凍瘡。】
【今天喝八杯水了沒?女孩子一定要多喝水,要不然皮膚容易粗糙暗沉的。】
……
消息源源不斷,直到我發了一條朋友圈,屏蔽了朋友親戚同事,唯獨給我媽看。
【工作好累,真不想乾了,誰能給個肩膀靠靠。】
幾乎是一瞬間,我媽的信息戛然而止。
1
上一次收到我媽這樣的關心,還是我和搭子去新疆滑雪。
我倆都是小白。
本來也只是為了短暫地從工作中逃離,去放鬆心情的,沒打算挑戰什麼高難度雪道。
於是搭子找了個很專業的攝影師,準備擺拍幾組滑雪耍帥照。
萬萬沒想到的是。
照片剛發出去,還不到一分鐘,我媽的消息就殺了過來。
【陳瀾,你怎麼能去滑雪呢?!】
【滑雪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那個什麼舒馬赫,賽車了一輩子都沒事,最後不就倒在了滑雪道上嗎?!】
【你能不能讓媽媽別那麼操心,看到你去滑雪,我心都吊吊著,降壓藥都多吃了好幾片!】
【陳瀾!快回家!不要滑雪!】
【你根本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死在滑雪道上!】
【滑雪要命的!】
手機狂震。
我媽的電話如催命符一樣追了過來。
伴隨最後那幾個字映在我眼底,如同低吟著的無比惡毒的咒語。
搭子這時湊過來看,笑嘻嘻的。
「瀾瀾,你媽媽好關心你啊。」
是關心嗎?
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壓了壓。
「要不要打個賭?」
「賭什麼?」
「你信不信只要我一條消息,我媽立刻就能消停。」
搭子的眼神里寫滿了不可置信,嘴上更是嚷嚷著賭就賭。
而我只是動動手指,回復。
【媽,我剛剛下山腳扭傷了,明天回家,你能去機場接我嗎?】
甚至不是讓她來新疆照看我。
甚至只是讓她去本市的機場接我一下。
可下一秒,如同魔法降臨一般。
剛剛還瘋狂震動的手機驟然停滯。
而微信聊天框的對面,一直顯示在頂部的【正在輸入中……】也瞬間消失不見。
搭子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驚呼「什麼鬼?!」
我只苦澀地抽了抽嘴角。
時至今日,即便我認為自己內心早已修建了重重高牆,我媽的態度還是能瞬間將我的心情拽入谷底。
等到了傍晚,我和搭子吃完晚餐,小酌了幾杯也洗完了澡。
躺在床上的我才收到我媽的回覆。
她的話繞著圈地說,說她忙,說我不懂事,說她擔心得心要痛死了。
卻怎麼也不肯應一句好,媽媽來接你。
就像高一那年,我在學校被男生欺負,哭著給我媽打電話時一樣。
惡意突如其來,甚至毫無緣由。
那男生會從我身邊經過時,忽然捏著鼻子大聲喊:「誰家的魚塘翻了,怎麼一股臭魚爛蝦味兒啊!」
體育課上女生跑步時,還會跟其他男生一起大聲起鬨,「哎呀我們班陳瀾果然是波瀾壯闊啊!」
最過分的那次,是我生理期,老師拖堂許久,好不容易說了下課後我起身小跑準備去衛生間。
衛生巾被我揉成一團,就藏在校服袖子裡。
那男生卻忽地起身,對老師說:「老師,我好像丟了一千塊錢!」
一千塊不是小事,老師嚴厲,當即就要關門排查。
還不等我反應,男生卻從背後猛地推我一把。
「老師,陳瀾的手一直藏在袖子裡,剛剛下課也是她第一個要往外跑!」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老師也命我立刻把手從袖子裡拿出來。
我又羞又惱。
可就在這時,下身熱流不應景的洶湧來襲,幾乎是下一秒,就聽到男生們起鬨如鬼哭狼嚎般的嚎叫。
「哎呀好噁心,她怎麼滿屁股血。」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麼從教室跑出來的。
只記得當時那種被羞愧、憤怒、委屈交織纏繞的情緒,推著我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我哭著講完。
我媽卻在電話那頭聲音淡淡,語氣里只有冷漠。
「學校里小男生能怎麼著你,肯定是你先招惹別人了。」
「陳瀾,你一通電話打過來就讓我去學校接你給你撐腰,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工作也很忙的,今天我開了一天的會,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
「可……」
還不等我哽咽說完,我媽又立刻反駁回來。
「你看看!聽見親媽說一天沒吃飯,連句關心的體己話都沒有!」
「我們很累,別總給我們找麻煩,好嗎?」
年少時我媽的冷漠,和此刻她在電話那頭熱鍋螞蟻一般的焦灼詭異重疊。
她聲音都打著顫。
「那怎麼辦呀,你腳扭傷了,我離得這麼遠也幫不上忙!瀾瀾啊,我急得呀,恨不得立刻飛過去。」
「你吃飯怎麼辦呀?怎麼去機場呀?下了飛機怎麼回家呀?」
「你看你,叫你不要去滑雪你還非要去……」
明明就有答案,可她偏偏不說。
「那你來呀。」我猛地打斷了她。
可電話那頭,又是驟然間,死一般的寂靜。
2
第二天一早,小姨電話就打了進來。
比起我媽,小姨說話直爽多了。
「瀾瀾,你媽昨天又來找我哭了。」
「她說你工作累,工作辛苦,說你不想乾了,她好心疼你。」
說著,小姨長長嘆了口氣。
「講真的,親娘倆有什麼隔夜仇,非得讓我在中間傳話。」
我眨了眨眼。
問小姨:「俊俊考上公務員,現在應該很忙的吧。」
提起表弟,小姨瞬間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說表弟工作忙應酬多,成天晚上都得寫材料加班到九十點,就連周末也有任務,時常得去畫板報搞宣傳,單位又遠,這才入職半年不到,人已經累瘦了一大圈。
小姨心疼萬分。
「瀾瀾,我們準備給你表弟買台車。」
「我和你小姨父也不懂,你是當姐姐的,有沒有什麼推薦的,給我們說說。」
小姨和姨父當年和我爸媽一樣,都是紡織廠下崗又轉的個體戶。
單從家庭條件來看,我家還比小姨家要好上不少。
可自從我上大學之後,我媽再沒給我一分錢。
美其名曰,要提前鍛鍊我進入社會的能力。
可剛滿十八歲時還在上學的我有什麼能力呢?
當室友們看演唱會、買新衣服、看電影、做美甲的時候,我都奔波在打工的路上。
從早到晚,我像個永不停轉的陀螺一樣見縫插針地做兼職。
大一上學期期末,跟我一起打過工的學委找到我,偷偷塞給我一張貧困補助的申請表。
同一時間,我媽發了條朋友圈。
是她和我爸坐著郵輪去了日本,玩了足足六天五晚的關西行。
我呆呆地看著那張表,再看看自己在餐廳洗盤子洗到滿手汗皰疹的手,倏地眼淚就砸了下來。
學委驚呆了,連連擺手。
「我不是那意思,瀾瀾,我不是瞧不起你,我只是看你太辛苦了……」
難過羞恥嗎?
或許有吧。
但更多的是源源不斷的委屈。
那天我終於沒忍住,給我媽撥去了電話。
主旨只有一件,要錢。
可電話那頭,我媽聲音高亢,義正辭嚴:
「你是不是亂花錢了?!你從小到大的壓歲錢,我和你爸可從來就沒動過,都原封不動給你的,你怎麼可能沒錢?」
「我知道現在不少孩子上大學不好好念書,又是喝酒又是蹦迪,陳瀾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高消費去了,我和你爸拼死拼活把你供去了大學,你有沒有好好學習!是不是在荒廢時間!」
她聲音很大,大到從我已經用了四年的小米手機里全都傾瀉出來。
寢室里原本窸窸窣窣的聲音漸漸停了。
但我完全沒注意到,只是急得眼眶發酸。
「我沒有啊媽媽,我很用功在學習,我每門課都拿 A,但是我真的好累……」
「我不累嗎?!」她瞬間暴怒。
電話對面的聲音激昂,背景音里還不時傳來「碰!」「胡了!」的聲音。
「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工作,就恨不得砸鍋賣鐵供你上學了,你說你累,你還有良心嗎陳瀾?」
「你十八歲了,學費我們也替你交了,為什麼還問我們要錢,是不是和社會上的人學壞了?」
她絮絮叨叨,囉囉嗦嗦,可手邊的麻將卻沒停。
終於我忍無可忍,啪地掛斷了她的電話。
寢室里,除了我的哽咽抽泣,一片安靜。
又過了許久,寢室長給我發來信息,說有個很好的家教兼職願意推薦給我,一小時一百,比別的兼職性價比高得多,工資還能預支。
與此同時,家庭群里,我媽長篇大論地發了無數小作文。
我爸隔了十幾條,給她回了個點贊的表情包。
那藏在小作文里的意味,除了討伐,無一不在逼問我。
知錯了嗎?
良心被狗吃了嗎?
知道什麼是孝順嗎?
無數個小字符化成密密麻麻的小刀,一下下往我心裡捅。
曾經的傷口早已結了痂,變成如今的盔甲。
小姨在電話那頭說了半晌,又說回我媽,她勸我為人子女,要孝順,還說我媽刀子嘴豆腐心,她就我這麼一個閨女,怎麼能不疼我?
可是愛就像儲蓄罐,前面存了,後面才能取。
而我的那隻罐子,早在他們長久的消耗中,變得空空蕩蕩。
沉默半晌,我只說:
「小姨,疼不疼不是光嘴上說說的。」
3
京市暴雪三天。
我媽三天沒給我發任何信息。
長舒一口氣的同時,胸中也隱約生出種不妙的預感。
而這種預感,在第四天一早,達到了頂峰。
我爸給我打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