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公婆給大伯和小姑子家的孩子每人發了一萬壓歲錢。
唯獨沒有我女兒的。
他們說我沒有父母,我女兒沒有外公外婆。
他們不需要討好她。
我沒吵沒鬧。
轉手將準備過戶給公婆的房子給了女兒。
1
吃完年夜飯,公婆拿出兩個大紅包,每個裡面裝了一萬塊壓歲錢。
「歡歡,這是你的。」
婆婆笑著把紅包塞進了小姑子的女兒手裡。
「凱凱,我的寶貝孫子喲,這是你的。」
公公將大伯家的孩子抱在膝蓋上,寵溺地將紅包塞進他懷裡。
我洗好碗出來,看見女兒手足無措地站在公婆面前。
她仰頭,看看公公,又看看婆婆,卻沒有人理會她。
轉頭看見我,她癟了癟嘴巴,努力把眼裡淚水憋回去。
我趕緊過去將女兒攬在懷裡。
女兒在我身上蹭了蹭,擦掉臉上的淚水。
我不滿地看著公婆,他們瞥了我一眼,仿佛我是透明的,繼續逗弄著他們的寶貝孫子。
我剛要說話,老公姜成拉住了我。
「時清,你別鬧,爸媽肯定是忘了給若若了,我去說。」
看著他急切的表情,我把話咽了回去。
姜成孝順,公婆愛面子,大過年的,我也不想跟他們爭執。
姜成跟公婆說了兩句話。
公公的臉色變得鐵青,婆婆則一臉委屈。
姜成苦著臉皺著眉,還想再說什麼,被公公粗暴地打斷。
「我們的東西,我們愛給誰就給誰。」
「我們給,她才能要,我們不給,她還有臉委屈上了。」
「真是沒爹沒媽,沒家教的玩意兒!」
我僵住了,做了一天的飯又洗了數不盡的碗,在水裡泡得通紅的手指微微發抖。
公公的話音吸引了大伯和小姑子。
大嫂譏諷地說:「這大過年的,為了一個小孩子的紅包斤斤計較,眼皮子真夠淺的。」
小姑子也附和道:「二嫂,二哥賺得也不少,你怎麼還算計爸媽這三瓜倆棗的,我都替你丟人。」
最後,喝醉的大伯指著我的鼻子教訓道:「大年夜吵什麼吵,阿成趕緊讓你媳婦給爸媽磕個頭,道個歉。」
我看向姜成。
許是我的目光太過冰冷,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理所當然,反倒不自然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老婆,要不,你給爸媽陪個不是吧。」
我的心一點點涼了,拉上女兒,轉身離開。
大概是看我沒有像以往一樣乖乖低頭道歉。
公公更生氣了。
他指著我罵道:「大過年的,擺一副死人臉,給誰看啊?」
「我把話放這,老二家的,就你這個樣子,我一毛錢都不會給你女兒。」
「還有,你要是敢出這個門,我就不認你是姜家的兒媳婦。」
2
我轉過身。
趾高氣揚的公公,低著頭的老公,還有旁邊看熱鬧的大伯和小姑一家。
真是沒意思透了。
我摘掉圍裙,穿上大衣,牽著女兒向門口走去。
看我來真的,姜成急了,上來拉我,被我狠狠甩開。
他眼裡露出一絲困惑,語氣放軟。
「老婆,你今天怎麼了?為了這麼一個紅包至於鬧成這樣嗎?」
「你平時不是最懂事了嗎?爸媽這麼安排肯定有原因的。」
我抬眼看著這個曾經深愛的男人,冷冷道:「滾開。」
姜成愣住了,似乎沒聽懂我說什麼。
畢竟結婚七年,我從沒在他面前說過一句重話。
對峙間,公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讓她滾,她沒爸沒媽的,大過年的,我看她能去哪兒!」
聽著公公一再提到我早逝的父母,我實在忍不住了,沖他吼道:
「閉上你的臭嘴,老不死的東西。」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靜得只能聽到公公胸口劇烈起伏的聲音。
平時我總是不聲不響,誰也沒料到我會說出這種難聽的話。
但我還覺得不夠,遠遠不夠。
我惡毒地想,要是現在公公心臟里,那個我花錢、托關係、又沒日沒夜地伺候才裝上的支架,壞掉該多好。
可惜,沒有。
他只是捂著胸口,臉色憋得通紅,指著我,一副我反了天的樣子。
姜成的臉,白了又黑。
他揚起手。
「周時清,你怎麼說話的!」
猛地,姜成趔趄了一下。
我低頭,看到若若舉起小手把他推了出去。
「爸爸不能打媽媽,爸爸壞,我不要爸爸了。」
「若若……」姜成呢喃了一聲,眼裡的怒意終究是頹喪了下去。
我推開他,握住了門把手。
這時,婆婆疾步走了過來,一把拉住了我和若若。
她臉上滿是歉意。
「時清啊,是媽不好。」
「媽是想著,平日裡我們照顧若若,給她買東買西的也花了不少。」
「老大和你妹妹過年才回來,你跟我爸就那麼點退休工資,就先緊著他們的孩子。」
「媽不對,求求你別生那麼大的氣了,媽給你賠不是了。」
婆婆越說越激動,渾濁的眼裡滾出淚水。
「都怪爸媽沒本事,沒錢。」她邊哭邊說。
一旁的姜成頓時紅了眼眶,像一頭憤怒的野獸,攥著拳頭向我咆哮。
「周時清,就為了一個紅包,你要把我爸媽逼死嗎?」
3
我靜靜地看著婆婆的表演。
如果是以前,我已經屈服了。
婆婆每一次哭,都有目的。
她說我要彩禮是逼死他們老兩口。
於是我沒要彩禮,沒要房子,嫁給了姜成。
後來我知道他們給大伯大嫂五十萬彩禮,五十萬首付,給小姑子也陪了五十萬嫁妝。
她說女兒懷孕生孩子不能矯情。
於是我懷著孕還要每天來給她和公公做飯。
坐月子也只有我和姜成兩個人。
後來我發現大嫂和小姑子一懷孕,婆婆就大包小包地趕去伺候,一直到她們坐完月子才回來。
她說他們家沒有給生小孩給紅包的習俗。
於是我女兒出生時,沒有收到爺爺奶奶一分錢。
後來大伯和小姑子的孩子出生時,我看到他們私下裡又塞紅包,又送金器。
女兒六歲。
每一年,婆婆都哭著跟我說,手頭緊,過年紅包緊著大伯和小姑子家。
他們的孩子拿一萬,我女兒拿一百。
我同意了,老人家就那麼點退休金,我不想他們為難。
可我沒想到今年他們裝都不裝了。
晚飯前,我在房外聽到婆婆跟公公商量。
「時清沒爹沒媽,若若沒有外公外婆,以後長大了也只能跟我們親近,孝順我們。」
「我們何必還要出錢巴結她,討她的好。」
「今年一百塊都不用給。」
那一刻,我像被捅了個對穿。
結婚前,婆婆拉著我的手,可憐我父母早逝,說以後會把我當親生女兒疼愛。
原來是這麼個疼法。
是把我當成一個傻子糊弄。
是捏著我最痛的地方,再狠狠地踩上一腳。
是看穿我無依無靠,無處可去,就加倍地欺辱。
4
我嗤笑一聲。
「媽,你說你們給若若買東買西,究竟買了什麼呢?」
婆婆噎住了,眼神躲閃,臉色尷尬。
我緊緊盯著她。
「你不用想了,若若出生以後,你們連一根線一個布頭都沒給她買過。」
「就連她在外面吃一根五毛錢的棒棒糖,都要找我報銷。」
「你要是否認,我可以把每個月的帳單拉出來,核對一下。」
婆婆慌了,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委屈巴巴地看向姜成。
姜成一臉煩躁:「時清,你越說越不像話了。」
「就算爸媽沒給若若買過東西,若若從兩歲起,就一直是他們在照顧,這份恩情不比任何東西都貴重?」
聽到這個,大嫂立馬尖著嗓子嚷了起來。
「就是,弟妹你可不能這麼沒有良心!爸媽帶若若不帶凱凱,我還沒喊委屈呢!」
「過年給個紅包,你就眼紅得跟烏骨雞一樣,真夠讓人寒心的。」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瑟縮了一下。
我說:「不說這個還好,說到這個我們就算算帳吧。」
婆婆似乎意識到我要說什麼,臉一白,趕緊攔著我。
「不說了,不說了,我們帶若若是心甘情願的,可不敢邀功。」
我推開她,提高音量。
「爸媽,你們滿世界嚷嚷幫我帶若若了,我怎麼能不領你們的情呢?我一筆一筆記得可清楚了。」
「你們帶凱凱帶到幼兒園,大嫂把你們趕回來了,你們不情不願地接手了若若。」
「帶她第一個月,我剛找到新工作,媽你就跟姜成哭,說若若調皮難帶,你帶不動。」
「我問你凱凱更調皮,你怎麼帶得動的。姜成就在家裡發火摔盤子,沒辦法,我只好把剛滿兩歲的若若送進了託兒所。」
「有一年冬天,若若和我都發燒了,姜成出差,我求你們來幫幫我。結果呢,你們電話不接,把門關得緊緊的,生怕我們傳染給你們。」
「你們怕累又怕死,可你們又想要好名聲,就主動承擔起了去託兒所接若若回家的任務。」
「走一路,逢人就說,幫我帶孩子了。」
「一到家,什麼也不管,就坐在那裡看電視,等我回來做晚飯。」
「就這樣,你們還經常跟姜成訴苦,說不帶凱凱心裡有愧,姜成一心疼,每個月給你們轉一萬塊錢生活費,你們轉手補貼給大嫂。」
我邊說邊死死地盯著婆婆,她的臉越來越紅。
「爸媽,你們就是這麼幫我帶孩子的。」
「大嫂,你要是不滿意,咱們換換,讓爸媽給你帶孩子,給我一萬塊。」
我一口氣把話說完,所有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大嫂也不像剛才那麼囂張了,嘟囔了一句神經病就躲到了一旁。
5
還是公公打破了沉寂。
「夠了!」他一拍桌子,怒氣沖沖地瞪著我。
「老二媳婦,你這是給我們算帳啊。」
「我們老兩口不該吃你家的米,不該拿你家的錢,我們給你謝罪了,我們去死,你滿意了吧。」
婆婆也順勢哭喊著坐到了地上。
「作孽啊,老了不中用了,幹什麼都被嫌棄哦!」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剛才還在沉默的姜成看見他爸媽尋死覓活的樣子,臉色鐵青。
「時清,別說了。」他攥住我的手腕,想推我進房。
沒想到我被地上的玩具絆倒,後背直直地撞上了桌角。
一股尖銳的疼痛瀰漫開來,我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撞碎了。
我蜷縮在地上,動彈不得。
若若哭著撲了上來。
「不准打媽媽!」
姜成眼裡閃過一絲愧疚,剛想伸手,被婆婆攔住。
婆婆扯著若若的小辮子,硬生生把她拽了起來。
「若若,你媽媽今天失心瘋了,你爸爸是在教育她,你好好看著,不聽話就像你媽媽一樣。」
「看到你媽媽的樣子了嗎?你以後聽不聽爺爺奶奶的話?」公公跟著呵斥。
若若大哭著點頭。
公婆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這一刻,就像白熾燈的鎢絲燒到極點,我大腦一片空白,憤怒捲走了所有理性。
我伸手抓起一個茶杯,砸碎,撿起一塊瓷片,踉蹌地站起來。
「姜成,我 X 你媽,你們這幫畜生!」
我像一隻母獸,紅著眼睛,揮舞著瓷片。
「讓我跟若若走,否則我不敢保證我會做什麼事。」
我隨手扯過大嫂的兒子,公婆最寶貝的親孫子,將瓷片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們立刻投降了。
「我的大孫子喲!」
婆婆推開若若,撲向她的寶貝孫子,我趁機抓住若若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