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手魚腥味的我,接到姐姐哭著打來的電話。
那一刻我還沒意識到,父親從小教我的生存法則,還得以最原始的方式,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1
姐姐的電話打來時,我正在拆一箱剛到的越南凍蝦。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哭腔。
「見山,你能不能去一趟望望的學校?他……他……」
「姐,你慢點說,天塌不下來。」我把美工刀插回木桌,用滿是腥味的手背蹭了下鼻子。
「望望在學校被人欺負了,褲子都給扒了……老師讓家長過去。我和你姐夫在東莞補貨,最快也要後天才能回去。」
我沉默了兩秒。
「哪個班?」
「七中……初二三班,班主任姓王。」
「行,我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我把剩下的凍蝦搬進冷庫,鎖好門,去水池邊用洗潔精反覆搓了搓手。
水很涼,腥味卻像是滲進了指甲縫,怎麼也洗不掉。
我叫程見山,今年三十四歲,在青川市最大的水產市場開了個檔口。沒讀過什麼書,靠一身力氣和還算靈光的腦子吃飯。
外甥周望,是我姐唯一的兒子。他性子軟,像我姐。
不像我,也不像我那個教會我如何在世上立足的爹。
2
青川七中是市重點,離我的水產市場不遠。
我換了身乾淨的夾克,駕著我的二手五菱宏光,在學校門口保安懷疑的目光中停下。
王老師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
門沒關,裡面已經有幾個人。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是王老師。她身邊坐著一個穿著名牌運動服的男孩,身板挺直,下巴微微抬著。男孩旁邊,是一個妝容精緻的女人,手裡拎著一個我看不出來牌子但皮質很好的包。
我一進去,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你是周望的舅舅?」王老師推了下眼鏡。
我點頭。
「來,坐。」她指了指我對面的空椅子。
我拉開椅子坐下,辦公室里一股劣質空氣清新劑和粉筆灰混合的味道。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有點煩。
「事情是這樣的。」王老師清了清嗓子,「今天下午第一節課前,陸飛揚同學和周望同學開了個玩笑,動作大了點,讓周望摔了一跤。我已經批評過陸飛揚了,他也認識到錯誤了。今天請你們來,就是互相道個歉,把事情解決了,不要影響孩子們的學習。」
她說話的時候,那個叫陸飛揚的男孩,眼神瞟向窗外,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媽媽,那個妝容精緻的女人,適時地開口:「是啊,小孩子嘛,鬧著玩,沒分寸。我們飛揚回家肯定要好好教育的。」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王老師。
「我想看看監控。」
王老師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這個看起來像搞體力活的家長,會提出這種要求。
「這個……程先生,都說是開玩笑了,看監控是不是有點……」
「王老師,」我打斷她,「我姐把孩子交給我,我就得負責。我看一眼,心裡有數。」
我的語氣很平,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王老師和那個女人對視一眼,最終還是不情願地打開了她桌上的電腦。
「只有走廊的監控。」她說。
監控畫面像一部默片。
但所有動作都清晰無比。
上課鈴聲似乎剛剛響過,走廊里空蕩蕩的。我外甥周望背著書包,從走廊那頭小跑著過來。
陸飛揚像個幽靈,從教室門後閃出來,悄無聲息地跟在周望身後。
他臉上帶著興奮的、惡作劇式的笑容。
下一個瞬間,他猛地伸手,抓住周望的褲腰,用力往下一扯。
校服褲子和內褲被一把拽到了膝蓋。
周望正在向前跑,雙腿被瞬間束縛,整個人像一根被絆倒的木樁,直挺挺地向前拍了下去。
臉先著地。
監控里,我能看到他趴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想把褲子提起來。
而教室門口,湧出幾個腦袋,然後是十幾、二十幾個腦袋。
無聲的畫面里,我能想像出那震耳欲聾的哄堂大笑。
陸飛揚站在周望身後,雙手插兜,像一個欣賞傑作的藝術家。
周望提上褲子,從地上爬起來,沒有回頭,而是嚎啕大哭著跑向了走廊的另一頭,跑出了監控範圍。
我盯著螢幕里陸飛揚那張帶著輕蔑笑容的臉。
時間宛如靜止。
3
「都說了是開玩笑。」陸飛揚的母親率先打破沉默,語氣里有了一絲不耐煩。
王老師也趕緊關掉視頻,打圓場:「你看,就是孩子間的一個惡作劇。陸飛揚同學平時表現一直很好,班裡前五,年級前十,這次肯定不是故意的。」
她把桌上的茶杯往陸飛揚那邊推了推。
我沒看她,也沒看那個女人。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陸飛揚身上。
那孩子終於不再看窗外,也回望著我。他的眼神里沒有愧疚,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在說,你能把我怎麼樣?
「我外甥呢?」我問。
「在隔壁心理諮詢室,他情緒……有點激動。」王老師說。
我站起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心理諮詢室的門虛掩著。
周望縮在角落的沙發上,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背。
他抬起頭,眼泡腫得多大,滿臉都是淚痕和屈辱。
「舅舅……」他剛開口,就又哭了出來。
「沒事了。」我說。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他。
他接過,胡亂地擦著臉。
「舅舅,我不想在這上學了。」他聲音嘶啞。
「為什麼?」
「他們都笑我……我走到哪兒,他們都在背後指指點點。」
我把手放在他的頭頂,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很軟,和我小時候一樣。
「望望,看著我。」
他抬起哭花的臉。
「你想不想讓他們以後再也不敢笑你?」
他愣住了,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我說,「你在這等我,舅舅去去就回。」
我站起身,重新走回王老師的辦公室。
4
我回去的時候,辦公室里的氣氛已經很輕鬆。
陸飛揚的母親正和王老師聊著什麼「奧賽」和「自主招生」,陸飛揚在一旁玩手機,臉上掛著無聊和不耐煩。
看到我進來,他們的談話停了。
「怎麼樣?孩子情緒穩定了吧?」王老師問。
我點點頭,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
「說吧,怎麼解決。」
王老師似乎對我的直接感到滿意,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官方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這樣,讓陸飛揚同學現在來這裡,給周望和你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以後大家還是好同學。」
她轉向陸飛揚,使了個眼色。
陸飛揚不情願地放下手機,站起身看著我。
「不好意思啊。」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我就想跟他鬧著玩而已。」
他媽媽也跟著幫腔:「不好意思啊,周望舅舅,給你添麻煩了。」
一句「不好意思」。
不是「對不起」。
從頭到尾,這對母子,都沒有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
他們臉上那理所當然的神情,仿佛在說,我們已經給了你天大的面子。
辦公室里很安靜。
我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我沒說話,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去。
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心口那團火才沒燒得那麼旺。
我把一次性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王老師。」我轉過身,看著她,「你問我接不接受?」
「是啊。」
「我不接受。」
王老師的臉色沉了下來。
陸飛揚的母親也皺起了眉,那張保養得很好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悅。
「這位家長,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已經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道歉?」我笑了,「你管這叫道歉?」
「那你想怎麼樣?」王老師的語氣也硬了起來,「總不能為了這點小事,給他一個處分,記入檔案吧?陸飛揚可是我們學校的重點培養對象。」
「我不想怎麼樣。」
我看著陸飛揚,一字一句地說。
「很簡單,兩個選擇。」
「第一,讓他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給我外甥鞠躬道歉,說一句『對不起,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第二,」我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他和他母親瞬間變得難看的臉,「他不是喜歡扒人褲子嗎?也行!他現在,就在這間辦公室,或者去走廊上我外甥摔倒的那個地方,自己把褲子脫了,站八秒鐘。我一秒鐘便宜都不占他的。」
監控里,我外甥從被扒下褲子,到摔倒,再到爬起來穿好,差不多就是十秒。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公平的解決方式。
5
「你神經病吧!」陸飛揚的母親尖叫起來,瞬間撕掉了之前偽裝出的優雅,「你以為你是誰?流氓!無賴!」
陸飛揚也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吼道:「你個大傻逼!」
王老師猛地一拍桌子:「程先生!請你注意你的言辭!這裡是學校!」
我沒理會他們的叫囂。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王老師。
「王老師,我再問你一遍,這件事,學校管不管?」
「你這種解決方式,學校不可能支持!」
「好。」
我瞥了一眼陸飛揚母親包里隱約看得到的寶馬車鑰匙,點點頭,拿出手機。
「既然學校不管,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方法來管。」
我撥通了一個電話。
是水產市場的聯防隊長彪哥,以前在部隊是偵察兵,退伍後跟我在一個場子裡混飯吃。
「哥,幫我查個車牌號,濱 A·XXXXX,一輛白色的奧迪 Q5,越快越好。」
我念出的是剛剛在樓下停車場看到的,停在一輛奔馳旁邊的車。那輛奔馳的車位上,插著「校長專用」的牌子。而那輛奧迪,就停在它旁邊最好的位置上,車裡還掛著青川七中的出入證。我剛才進來的時候摸了摸發動機蓋,還是燙的,肯定是這個女人開進來的。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
陸飛揚的母親臉色煞白,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手裡的包。
王老師也慌了:「你……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你這是在威脅!是違法的!」
「我什麼都沒幹。」我收起手機看著她,「我只是在為我接下來的行動,做一點小小的準備。」
我的目光轉向陸飛揚。
「小子,從小我就明白一個道理。」
「被人欺負了,要先找老師,找大人。如果他們不管用,或者他們拉偏架,那就要靠自己。」
「怎麼靠自己?就是得讓欺負你的人,覺得欺負你是一件非常不划算,甚至會付出慘痛代價的事情。他們怕了,自然就不敢再惹你了。」
「今天,我就給你,也給我外甥,免費上一課。」
說完,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手剛碰到門把手,身後傳來一個帶著顫抖的聲音。
「等等!」
是陸飛揚的母親。
她死死地盯著我,嘴唇都在哆嗦。
「我們道歉。」
6
我爹叫程大江,以前是紅星機務段的火車司機。
他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跟鋼鐵和煤灰打交道,身上總有一股洗不掉的機油味。
他不愛說話,但說出來的每句話,都像砸在鐵軌上的鉚釘,結實,有力。
我上小學前,他把我叫到跟前。
他蹲下來,巨大的陰影籠罩著我。那雙開了一輩子火車、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兒子,」他說,「爹不能時時刻刻護著你。到了學校,要是有人欺負你,先去找老師。要是老師不管,或者來不及找,你就得靠自己。」
「怎麼靠?」我那時候還小,仰著頭問他。
「壞小子為什麼喜歡欺負人?」他反問我,「因為他覺得欺負人沒代價,還能讓他高興。你要做的,就是讓他不高興,讓他覺得欺負你,比他自己挨一頓揍還難受。他嘗到了苦頭,下次就不敢了。」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然後,我用我的小學和初中生涯,完美地實踐了我爹的這套理論。
第一件事,在五年級。
那時候我們還是鐵路子弟小學,學校里的孩子,父輩基本都在一個系統里,低頭不見抬頭見。
一個周五下午,輪到我們組大掃除。
我正在走廊里拖地,我們班兩個最皮的混球,李猴子和張胖子,拎著半桶剛洗過拖把的黑水,從我背後「嘩」地一聲,全潑在我身上。
我身上那件白色的校服,瞬間變成了「水墨畫」,又髒又臭。
他倆大笑著跑了。
我沒追上,只能跑到廁所,脫下校服,在水龍頭下沖洗。
夏末的天氣,衣服擰乾了也能穿。我剛把濕漉漉的衣服套回身上,準備繼續幹活。
那兩個混球又來了。
又是半桶黑水,從頭澆到腳。
他們做完這一切,得意洋洋地轉身,並排站在男廁所那條長長的、鋪著白色瓷磚的尿池子前,比賽誰尿得更遠。
那一刻,我爹的話在我腦子裡炸開了。
我衝到一個混球的背後,對著他的腿彎狠狠踹了一腳。
他「嗷」的一聲,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去,一頭栽進了尿池子裡。
另一個混球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我,竟然急中生智,調轉「槍頭」,想用尿把我逼退。
幾滴溫熱的液體濺到我胳膊上。
我沒躲。
我衝上去,抓住他的後衣領,把他整個人往尿池子裡摁。
他拚命掙扎,雙手死死摳住尿池子上方那根沖水用的鐵管。
我掄起拳頭,對著他攥緊的手指狠狠砸了兩下。
他吃痛鬆手,我再補上一腳。
這次,是臉朝下。
那條長長的尿池子裡,積著一指多深的尿液。
我不知道他喝了幾口。
我只知道,我做完這一切,就立刻跑了,一路跑回家。
那天晚上,李猴子和張胖子的爹媽,帶著兩個渾身騷臭的兒子,來我家興師問罪。
鐵路大院,家家戶戶都住得很近,我爹在院子裡擺了張小桌,正跟幾個工友喝酒。
當著所有人的面,那兩家的父母,把事情的經過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我爹沒說話,一直安靜地聽著。
等他們說完了,他才放下酒杯,看著我問:「是這樣嗎?」
我點點頭:「是他們先拿髒水潑我兩次。」
我爹站起來,走到那兩個混球面前。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盯著他們。
那兩個小子,在我爹山一樣的身影下,嚇得直往自己父母身後躲。
最後,還是李猴子的爹,一個車間副主任,尷尬地笑笑:「老程,你看這……小孩子打鬧……」
我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兒子把他們踹進尿池子,是我兒子不對。」
「但是,他們拿洗拖把的水,潑我兒子兩次,這叫什麼?」
「這叫犯賤。」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錢,塞到李猴子他爹手裡。
「這錢,拿去給孩子買兩身新衣服,洗洗晦氣。」
「這事,就算了了。」
然後,他轉身對著那兩個小子說了一句:「以後再敢犯賤,就不是尿池子那麼簡單了。」
那天晚上,李猴子的爹和張胖子的爹,回家之後,都把自己的兒子結結實實揍了一頓。
從那以後,李猴子和張胖子在學校里看見我,都繞著道走。
7
第二件事,在初二。
我那時候的同桌,叫林曉,是我們班公認最好看的女生。皮膚白,眼睛大,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後排有個叫高猛的男生,家裡有點關係,學習一塌糊塗,但人高馬大,在班裡稱王稱霸。
他公開宣布,林曉是他「罩著的人」,誰敢跟林曉走得近,他就打斷誰的腿。
下課了,他總跑來我們座位旁邊,對著林曉說一些從盜版書上看來的油膩情話。
林曉煩他,但不敢說。
他警告我,讓我少跟林曉說話。
我沒搭理他。我跟林曉討論題目,借她橡皮,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終於,他忍不住了。
一次課間操,做完操回教學樓的路上,隊伍很亂,老師走在最前面。
高猛從後面一腳把我踹倒在地。
我摔在水泥地上,手掌都擦破了皮。
他沒停,對著我的背和腿又狠狠踢了幾腳。
「讓你他媽的裝聽不見!讓你不知道好歹!」他一邊踢一邊罵。
周圍的同學都看著,沒人敢上來拉。
我從頭到尾都沒吭聲,只是抱著頭,蜷縮在地上。
他可能以為我被打服了,踢了幾腳,覺得沒意思,啐了口唾沫,就得意洋洋地走了。
我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沒回教室,也沒去找老師。
我轉身,去了教學樓後面那個常年沒人管、長滿了浮萍的小池塘。
我找了個廢棄的塑料袋,伸手下去,挖了滿滿一袋子塘底的黑泥。
那股混合著腐爛水草和不知名生物屍體的味道,熏得人頭暈,跟茅坑裡的味道不相上下。
我提著這袋「生化武器」,回了教室。
高猛正坐在座位上,跟他那幾個狐朋狗友眉飛色舞地吹噓剛才怎麼把我打得屁都不敢放一個。
我走到他身後。
他還在說笑,完全沒有察覺。
我掄起那袋子塘泥,用盡全身的力氣,從上到下,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他的臉上。
塑料袋破了。
黑色的、惡臭的爛泥,糊了他一臉,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流。
他被這一下拍懵了,整個人向後仰倒,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
我沒停。
我撲上去,騎在他身上,把剩下的塘泥拚命往他嘴裡塞。
他發出含糊不清的慘叫,拚命掙扎。
旁邊三四個男生上來拉我,都拉不開。
我那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爹說的,要讓他覺得欺負我,比他自己挨頓揍還難受。
最後,是班主任聞聲趕來,才把我從他身上拽了起來。
高猛被打得滿臉是泥,哭得涕泗橫流。
那件事的後果很嚴重。
高猛的眼睛被塘泥里的細菌感染,得了急性結膜炎,紅了半個學期。因為吞了小半口塘泥,上吐下瀉,在醫院裡掛了一個星期的水。
學校的處理結果是高猛挑釁打人在先,所以沒有給我處分,只是讓我們雙方家長自行協商。
高猛他爸是鐵路分局的一個小領導。
我爹去跟他爸談。
我不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什麼。
我只知道,我爹回來後,從一個鐵盒子裡數出十張一百塊的票子,那是他小半個月的工資。
他把錢遞給我媽,說:「給人家送過去,醫藥費,營養費。」
然後他轉頭對我說:「這事,了了。」
從那以後,高猛再也沒有找過林曉,在學校里看到我,眼神都是躲閃的。
我也再沒跟他有過任何交集,仿佛我們只是活在兩個平行世界。
8
回到青川七中的辦公室。
陸飛揚的母親,那個剛剛還尖叫著罵我流氓的女人,此刻臉色慘白。
「我們道歉。」她重複了一遍,聲音發緊。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自己兒子面前,壓低聲音,用一種幾乎是懇求的語氣說:「飛揚,道歉。」
陸飛揚梗著脖子,一臉不服。
「媽!」
「道歉!」他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歇斯底里。
陸飛揚被他媽的樣子嚇到了。他看看他媽,又看看我,眼神里的囂張終於褪去,換上了一絲恐懼。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我面前,低下頭。
「對……對不起。」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聲點,我聽不見。」我說。
他猛地抬起頭,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接觸到我冰冷的目光後,又迅速地垂了下去。
「對不起!」他吼了出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來了。
「跟誰道歉?」
他愣住了。
「去隔壁,對我外甥說。」
陸飛揚的拳頭攥得死死的,但他母親在他身後,用眼神死死地逼迫著他。
最終,他還是不情不願地挪動腳步,走出了辦公室。
王老師站在一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我跟著走了出去。
心理諮詢室里,周望還坐在沙發上。
陸飛揚站在門口,像一根僵硬的木頭。
「說。」我站在他身後。
陸飛揚看著縮在沙發里的周望,臉上閃過一絲屈辱和怨毒。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周望,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你。」
周望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
「還有呢?」我提醒他。
陸飛揚的身體在發抖,是氣的。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說完這句,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轉身就想走。
「等等。」我叫住他。
我走到周望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望望,你接受嗎?」
周望看著我,又看看門口站著的陸飛揚,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害怕。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剛剛還不可一世的陸飛揚,會突然跑來道歉。
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舅舅……算了吧。」
我看著他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心裡嘆了口氣。
這孩子,還是太軟了。
我站起身,對陸飛揚說:「你可以滾了。」
他如蒙大赦,頭也不回地跑了。
他媽和王老師也跟了出來,那個女人臨走前,用怨毒的眼神,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辦公室的走廊,瞬間空了。
只剩下我和周望。
「舅舅,我們……回家吧。」周望小聲說。
「不。」我搖搖頭,「還有一件事沒做。」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我姐的電話。
「姐,你在電話里跟王老師說,你要給周望辦轉學。」
「轉學?見山,是不是事情沒解決好?是不是他們欺負你了?」我姐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
「你別管,就這麼說,態度堅決點。」
掛了電話,我領著周望,重新走進王老師的辦公室。
她正坐在那喝水,看到我們,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還有什麼事?」
「我外甥,要轉學。」我說。
王老師愣住了,隨即冷笑一聲:「轉學?可以啊。我正好覺得,周望同學的性格,可能不太適應我們七中的競爭環境。」
她話裡有話。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我姐。
她按下免提。
我姐帶著哭腔但無比堅定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王老師,我是周望的媽媽。我兒子在你們學校受到這麼大的侮辱,身心都受到了嚴重傷害。我們不要求學校處分誰了,我們認倒霉。我們現在只有一個要求,我們要轉學,馬上就辦!」
王老師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難看。
青川七中是名校,最看重的是升學率和聲譽。一個學生,尤其是一個受害者,因為在學校被霸凌而堅決要求轉學,這事要是傳出去,對學校的聲譽,對她這個班主任的年度考評,都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污點。
「周望媽媽,你先別激動……」她試圖緩和。
「我不激動!我兒子褲子都被人當著全班的面扒了,我還怎麼激動!王老師,這件事你要是壓著不辦,我就去找校長,找教育局!我就不信沒地方說理了!」我姐在電話那頭,按照我的囑咐,徹底爆發了。
王老師的額頭滲出了汗。
她掛了電話,死死地盯著我。
「程先生,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拉開椅子,坐下,看著她,慢慢地說。
「我不想怎麼樣。我只是想讓你們明白一個道理。」
「我外甥,可以在你們學校繼續讀書。但是,有三個條件。」
9
我腦海里閃過了第三件事。
那是初三,中考前的最後一次會考。
歷史,開卷。
那時候為了方便,我們都會把初中三年的六本歷史課本撕掉封皮,用電鑽打孔,再用粗麻線縫成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合訂本」。
考試的時候,坐我後面的是隔壁班一個出了名的「大哥」,叫趙磊。
他沒帶書。
考試開始後,他從後面踢我的凳子,讓我把書借給他。
我拒絕了。書借給他,我自己用什麼?
他挨個問過去,我們那個考場幾乎人手一本自製的「合訂本」,沒人願意借給他。
他最後只能交了白卷。
考試結束的鈴聲一響,他走到我旁邊,把我的「合訂本」從桌上扒拉到地上,用腳踩了踩。
「你行,程見山。」他指著我的鼻子,「你給老子等著。」